他举起铜印对月:“这印能唤地气,张先生可要试试?”说着将印按在身旁墓碑上。地面果然震颤,枯井中突然喷出丈高水柱。张宾座马受惊人立,石勒趁乱滚入麦田,听见背后箭矢破空声与张宾的怒吼:“抓住他!他根本不会用印!”
麦芒扎得脸颊生疼,石勒连滚带爬冲出田垄时,东方已泛鱼肚白。他瘫在溪边喝水,忽然被渔网兜头罩住——四个赤膊羯人从芦苇荡钻出,领头独眼大汉扯开网绳:“好小子!偷到我叔父地盘来了?”石勒认出这是羯人乞活部首领石虎的巡夜队。
“带我去见石虎将军。”石勒抹去嘴角血沫,“我替他找到了羯人祖坟里的东西。”
囚车颠簸半日,石勒被推进介休城西的羯营时,正见石虎在帐中炙烤整羊。这个比石勒年长五岁的族兄满脸横肉,听完来龙去脉后突然将剔骨刀插在案上:“祖坟?羯人哪有祖坟!咱们是匈奴别部,是刘渊的猎犬!”
石勒解下铜印抛过去:“猎犬若拾到金骨头呢?”石虎接印的瞬间,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亲兵慌报:“汉赵刘景将军率两千铁骑围营,索要并州印!”
石虎脸色铁青,将印揣进怀里:“小子,你给老子惹了天大的祸!”他掀帐而出时,石勒却听见铜印发出细微蜂鸣——石虎的衣襟处渗出蓝光,地脉图正顺着布料蔓延。
当夜汉赵军与羯营对峙时,石勒摸到马厩偷了匹黑马。他奔向城门时,正撞见张宾带着百余家丁从地道杀出,粟特文绢帛在火光中飘成灰蝶。张宾看见石勒目眦欲裂,挥剑劈来:“还我妻族命来!”
石勒勒马闪避,怀中突然掉出半块饼——那是三日前陈午塞给他的军粮。张宾剑尖抵住饼面竟停住了,盯着饼上牙印突然惨笑:“这是并州陈氏的麦饼……你见过我外甥陈午?”话音未落,流矢贯穿张宾左肩,石勒趁势夹马跃出火墙。
奔出五里山道,黑马突然跪倒。石勒滚进灌木丛,发现马腹中箭,箭头刻着“刘”字。他掰下箭杆时,听见山坳里传来婴儿啼哭。循声拨开枯藤,只见个汉人农妇死在襁褓旁,怀中婴孩脐带尚连着紫黑胎盘。
“羯狗!敢害我儿媳!”枯树后冲出个白发老翁,举着镰刀劈来。石勒侧身闪过,镰刀却划破婴孩手臂。老翁见误伤孙儿捶胸痛哭,石勒撕下衣襟裹住伤口,突然发现婴孩手腕有块胎记——与铜印底部蝌蚪文完全相同的三尾苍狼纹!
“这是……”老翁突然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苍狼神显灵!小郎君,你可知这婴孩的父亲是谁?”石勒摇头,老翁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是乞活军陈午!他三年前路过此地时留下的种!”
石勒如遭雷击。陈午的骨血,羯人的印记,汉人的米饼……他抱起婴孩时,铜印突然从怀中滑出,印面蝌蚪文竟化作血珠渗进婴孩胎记。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灌入石勒耳中——千万人哭喊、战马嘶鸣、刀剑相击,最后汇成句苍老羯语:“三尾苍狼现世时,汉胡当共饮一河之水。”
黎明时分,石勒抱着婴孩走向介休城。城头上石虎正将刘景的头颅悬在旗杆,见石勒归来突然狂笑:“好兄弟!昨夜你引开追兵,我夺了汉赵粮草!”石勒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婴孩——胎记处蓝光渐褪,化作寻常青痕。他摸出那枚并州印,突然将其掷向城墙根:“石虎将军,这印送你建功。我要去找陈午讨碗羊汤喝。”
石虎接过铜印时,远处传来乞活军的号角声。石勒抱着婴孩走向朝阳,身后是羯营中传来的欢呼与汉赵溃兵的哀鸣。怀中小儿忽然攥住他衣襟,咧嘴露出没牙的笑——那笑容让石勒想起十岁那年在汾水边,娘亲教他唱的那首羯语童谣:
“苍狼有三尾,一尾扫风沙,一尾搅云霞,还有一尾缠住流星,要它落向开满金莲花的家。”
列位看官,这石勒后来果真寻着陈午,两人婴孩取名“苍麟”。永嘉六年石勒称帝后,苍麟官至车骑将军,终其一生力主胡汉通婚。那枚并州印却在石虎篡位时失踪,有人说被张宾后人沉入汾河,也有人说早化作飞灰。
正是:山河破碎印犹在,人世沧桑义难寻。莫道胡尘迷望眼,婴啼破晓见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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