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清冷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的指尖在通讯录里反复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屏幕上“叶子”两个字，被他的指尖焐得发烫，却始终不敢按下通话键。
他怕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的是她冰冷的声音，怕自己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被一句轻飘飘的“有事吗”堵在喉咙里，连一丝倾诉的余地都没有。
后座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全新的翡翠手链，和他十四岁那年送给她的那串，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质地。
下午从学校离开后，他回了趟家，翻遍了书房里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才找到当年买手链时，特意多备的一条。
那时候他想着，万一她那条弄丢了，还有一条可以补上，却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他妄图挽回的一点奢望。
他总想着，那条旧的被她藏起来了，或许，她看到这条新的，会想起一点过去的时光，想起那些在蔷薇架下，一起笑着闹着的日子。
可笑。
孟彦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连她的手都留不住，又凭什么奢望她会念旧？
是他，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是他在孟家客厅里，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在许沁怯生生的注视里，点了头，认下了那个“妹妹”。
他以为自己可以两全，以为可以在家族责任和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却忘了，感情从来都是容不得半点将就和退让的。
一步错，步步错，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苏沐叶在苏家的院子里玩。
那时候的蔷薇开得正好，满院芬芳馥郁，她摘了一朵最艳的粉色蔷薇，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别在他的耳后，笑得眉眼弯弯：“孟彦臣，你以后只能对我好。”
那时候的他，红着脸点头，心里像揣了一颗融化的糖，甜得发腻，心里想着，一辈子都对她好，一辈子都只对她一个人好。
可现在呢？
他让她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委屈，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让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让她从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连眼神都带着寒意的苏沐叶。
树影晃动，被晚风拂过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映得车窗上的人影忽明忽暗，朦胧得看不真切。
孟彦臣抬手，捂住了脸。指腹抵着冰凉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眼眶酸胀得厉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被他死死地逼了回去。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保持着冷静自持的模样，是别人口中“沉稳可靠的孟家少爷”。
可今晚，在这片寂静的夜色里，在苏家楼下的香樟树下，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窗外的夜色里，像一抹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孟彦臣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窗内的人。
窗帘被轻轻拉开了一角，露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苏沐叶。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她站在窗前，似乎是在看窗外的夜景，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肩膀，竟生出几分易碎的美感。
孟彦臣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膛。他的指尖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他的意识愈发清醒。
他看着她的身影，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恨不得能透过这扇窗户，将她牢牢刻在心里，刻进骨血里。
他多想推开车门，冲上楼去，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他错了，告诉她他后悔了，告诉她他宁愿舍弃一切，也不想失去她。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他看到苏沐叶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疏离的意味。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楼下的街道，掠过他停着的这辆车，却没有半分停留，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孟彦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原来，她早就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会不会来，不在乎他是不是后悔，不在乎他此刻正站在地狱里，仰望着她所在的人间。
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的灯，缓缓熄灭了。
暖黄的光芒消失在夜色里，一切又归于沉寂。
孟彦臣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那扇重新陷入黑暗的窗户，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他才缓缓地发动了车子。
后座上的翡翠手链，依旧安静地躺在礼盒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执念和徒劳。
他缓缓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苏家老宅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孟彦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后视镜，眼底的疲惫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但他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他欠她的，他会用一辈子去还。
哪怕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哪怕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别人的世界。
他也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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