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问我么？”
坐在约拿旁边的，是一位面容极为憔悴的女士。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吓人。她缓缓转过头，盯着约拿，声音嘶哑得几乎只有气音：“……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利呐喊道：“我想让他们也尝尝被捆在石台上，看着刀子落下来的滋味！”
“我想把那些祭司的心脏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我想让那个首领，那个口口声声‘为了部族荣光’、‘为了阿莫斯大人’的首领跪在这里，献出他全部的血液，向我们赔罪求饶！”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垫布，指节发白。周围其他还能发出声音的幸存者，也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低吼，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空气因这浓烈的仇恨而凝滞。然而，那位女士在喘了几口气，眼中的狂怒却又很快沉淀了下去。
“可是……杀光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我们死了的亲人，活不过来了。我们身上这些……这些痕迹，” 她颤抖地抬起那只布满缝合与增生组织的手臂，又迅速放下，“也抹不掉了。”
“我每天晚上……不，在这里根本没有晚上白天，我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隔壁石台上孩子的哭声，能闻见那该死的药味和血腥味……杀光他们，这些就能消失吗？”
旁边的一位同样骨瘦如柴的女人叹道：“孩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们已经遭受的，而是……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在我们之前，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我们之后，如果没有人阻止，还会不会有更多的村落像我们一样，被那些穿着光鲜亮丽铠甲的骗子，用‘神明’、‘庇护’、‘更好的生活’这些甜言蜜语骗进来，然后变成……”
“变成我们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或者干脆变成一堆再也不会说话的骨头？”
“对！” 一个被改造得小半边身子都消失了的老妇人用尽力气捶打着地面，泪水混着她脸上的污迹滑落，“不能让更多人上当了！”
“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这地下是什么鬼样子！知道他们拜的是什么吃人的神！知道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盔甲下面，藏着多肮脏的心肝！”
义愤填膺间，旅行者几人已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约拿与他对上视线，轻声道：“大哥哥，虽然我听不太懂你们说的那些话，但……”
“是不是只要能让大家实现愿望，只要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的真面目，”他的目光满含着希冀，“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几人对视一眼，目光皆是一亮。
“这可真是，”莫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地下太久，脑子都糊涂了，我竟然从来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她猛地一拍手：“我们一直想着从外部‘打破’这段记忆，但真正的关键，一直都是这些承受了所有、恐惧悲剧重演的受害者们！”
“他们需要的，明明是——”
旅行者深吸一口气，很快蹲下身来，直视那女子、少年、老妇枯瘦的身体、青黑的眼窝。
他说：“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找到办法，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让欺骗者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
在那些尚存犹疑的眼神中，他一挥手，一段段足以揭露一切的记忆便作为物证，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有有它们在……”
幸存者们几欲泣血，却依然不肯移开目光。
“只要有它们在——”
“其他人、其他部族，就再也不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等到大家知道了真相，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约拿同样因此触动，他轻轻拉了拉旅行者的衣角：“大哥哥，能把这些记忆复制一份给我吗？”
“我想把这份记忆带回我的家乡……让我的亲族都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的情绪稍微低落了些许，但很快又变得比原先更加昂扬，“虽然村子的前路不明，但我想，只要我再努力一点、知道得再多一点，就能带大家避开所有危险。”
“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惨烈的记忆会被人们铭记，所有人都可以生活在自由与梦想的家园——”
话出口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耳畔传来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他们身上的一层枷锁似乎正在渐渐被碾碎，久违的轻松开始涌上心头。
幸存者们茫然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刚才那一瞬间，我们好像……”
“旅行者，‘关键节点’被触动了！”莫娜激动道，“接下来，只要我们再接再厉，就不怕破不了记忆、也不愁救不了考察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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