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六皇兄，站在廊柱阴影下，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每次看楚砚昭，都是躲躲闪闪的，目光一闪即逝，仿佛怕被她察觉。
脸上表情也阴晴不定，时而冷漠，时而扭曲，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然也没人在乎。
一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皇子罢了。
二皇兄终于止住笑，抬手轻轻捏了捏楚砚昭肉嘟嘟的脸颊，指尖带着兄长的宠溺，“就你这小家伙，差一点点就把国师的脑门掀开了！我看他胡子都快气得飞起来，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的鬃毛一样炸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连带着楚砚昭也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啊，小灵儿，‘老不羞’这种叫法可不能再用了。你说着解气，可没瞧见国师的胡子都被你气得一根根翘起来啦？差点儿就原地升仙，羽化登天了！”
“那他也太不经逗了！我还没叫他老杂毛呢！那才够味儿！”
“嘘！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哪儿学来的脏话？不准再说了！”
二皇兄赶紧用手虚掩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更离谱的话来，惹出大祸。
他心里却也清楚，楚砚昭过去五年被幽禁在冷宫，孤苦无依，身边既无严师管教，也无宫女温言细语，听些粗话俗语也不奇怪。
那些老太监、粗使宫女私下里什么话没讲过？
她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又怎能苛求她言语文雅？
可楚砚昭却不明白了：骂人“老杂毛”就算脏话？
她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又困惑——那黄泉底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每天半夜在冷宫墙角哭嚎，嘴里骂的话可难听得多了，翻来覆去就是“断子绝孙”“烂心烂肺”“挫骨扬灰”
……
她听了都吓得缩被窝里不敢动，更别说跟着说了！
这么一比，“老杂毛”简直算客气的了！
“小灵儿听话，今天你已经赢了，别再步步紧逼。要是当众让国师下不来台，回头别人可就有话说了！”
“小灵儿啊，你要知道，国师在朝中地位尊崇，平日里受百官敬重。今日虽是你占了理，可若是一味咄咄逼人，逼得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传出去难免有人会说你不懂分寸、恃宠而骄。朝堂之上，最忌讳的便是失了体统。哪怕你占理，也该懂得适可而止，留些余地才是。”
“谁让他先惹我的？处处跟我作对，胡搅蛮缠，还编瞎话骗人。最后比不过我，输得干干净净，这还能赖我？”
“国师一开始就在朝会上公然质疑我的策论，说我曲解圣贤之道，可我引经据典，句句有据。他非但不认错，反倒颠倒黑白，说什么‘年幼无知，妄言妄语’。既然是辩论，那就该以理服人。结果他自己辩不过，反倒恼羞成怒，这能怪谁？我又没撒谎，也没动手，只是讲道理罢了！”
“不赖不赖！我家小灵儿最机灵，说啥都占理！”
“我家灵儿向来聪慧过人，从小读书便过目不忘，论起才学，连几位先生都赞不绝口。今日这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分明是国师理屈词穷。小灵儿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怎么能叫无理取闹呢？她有胆识、有见识，这才是咱们皇家该有的风范！”
二皇子笑着刚说完这句话，身后突然传来皇后冰冷的喝问。
那声音清冷如寒泉滴落玉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大殿中骤然响起。
“不赖？二皇子，你平时就是这么教砚昭公主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由着她无理取闹、任性撒泼？难怪她现在这么倔强难管，全是因为你一味纵容！要不是你护着她，她能变成这样？得理就压人，一点分寸都没有！”
“她小小年纪，便在朝堂之上顶撞大臣，公然讥讽国师，这是尊卑不分！若不及时管教，将来岂不是要目无尊长、目无法纪？身为皇兄，你不思引导，反而一味偏袒，还当众为她开脱，这是在助长她的傲气！你可知道，这等行径，迟早会惹出祸端！”
二皇子心头一震，立刻起身转身，朝皇后恭敬行礼。
他脸色微变，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脊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怠慢。
“儿臣不敢。刚才只是跟灵儿随口玩笑罢了。一时失言，惹母后动怒，实属不该。还请母后恕罪。”
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语速放得极慢，生怕有一丝不敬。
“玩笑？这种事也能拿来取乐？二皇子，你也太没轻重了！”
“朝堂之事，牵涉朝纲礼法，岂容你当作儿戏？国师是先帝钦点的老臣，德高望重，即便有错，也当私底下劝谏，怎可当众驳斥？更何况，公主年纪尚轻，若无长辈引导，怎能独断专行？你是她皇兄，理应以身作则，教导她知礼守矩，而不是助长她的骄纵之气！”
楚砚昭见皇后冲二皇兄发火，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仰起头大声回道：
她的脚步急促，裙摆微扬，脸上满是急切与不甘。
“皇后娘娘，那个老东西自己不讲规矩，还倒打一耙。我明明有理，凭什么要忍他？”
“他一上来就说我歪曲圣贤之道，可我引的是《礼记·学记》原文，他竟说那是‘后世篡改’！可我查了太学藏书，三代传本都是一样。他自己没读通，反倒怪我？若不是我当场驳回，岂不是让他误人子弟？我若闭嘴，那就是对学问不敬，对圣贤不敬！我为什么要忍？忍给谁看？”
“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几位哥哥都没法管住你，可见是教不会，心性顽劣！”
“公主年少气盛，出言无状，已失了温婉贤淑之仪。你在人前如此咄咄逼人，言语如刀，何曾有一丝谦让之心？身为皇室女子，却无半点闺训之礼，若不严加管教，将来如何母仪天下？如何为百官命妇之表率？你可知，这不仅是你一人之事，更是关乎皇家体面！”
“啊？哦……”
被皇后劈头盖脸一顿骂，楚砚昭没像怼国师那样反驳，反而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责难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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