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旧宿舍顶楼,刘爷爷家。
未进门,便听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拉风箱似咳嗽声。敲门后好一会儿,门才开一条缝,露刘爷爷一张有些浮肿、透着不健康的青白色脸。屋里果然比外还冷,一股穿堂风嗖嗖刮过。
“刘爷爷,送暖汤。”林夜示意手壶。
刘爷爷赶紧让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咳咳……快进来,外冷。我这窗户……老毛病了,关不严实,修几回也没用。”
小李跟后面进来,一眼见那扇吱呀作响、缝隙能塞进手指旧钢窗。冷风正从那肆无忌惮灌入,吹得桌上摊开报纸哗哗响。
林夜将暖汤倒进碗,递刘爷爷。小李则放糖糕,径直走窗边查看。缝隙确很大,老化变形。他摸口袋,只一包纸巾。
这时,林夜走来。他未看小李,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极淡混沌微光。他沿窗缝,缓缓抹过。那光芒触冰冷金属朽败橡胶密封条,未破坏它们,而像一层拥有自主意识、极其柔韧液态薄膜,迅速渗透、填充每条缝隙,并在内外表面形成完美密封。整个过程无声息,完成后,窗缝外观依旧,但那恼人“贼风”瞬间消失。
小李看得瞪大眼。这不是他理解任何“维修”。
刘爷爷正捧碗,小口喝滚烫暖汤,一股扎实热流下肚,让他剧烈咳嗽暂时平复不少。他惊讶抬头:“咦?风……好像停了?”
小李反应过来,连忙说:“啊,是……是林哥用了点特制密封胶,看不出来,但特别管用!刘爷爷,您再尝尝这糖糕,张奶奶做的,可甜了。”
刘爷爷将信将疑,但温暖安静屋子、手中暖彻心肺汤、年轻人脸上诚挚笑容,让他忽略那点疑惑。他咬口糖糕,甜糯口感让他眯眼,脸上青白似乎也褪去一丝红润。
“舒服……真舒服。”他长长舒气,看林夜小李,“你们这两小伙子,真是……比亲儿子想得都周到。以后啊,有空就上来坐坐,陪我老头子说说话,我这屋子,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哎,一定来!”小李响亮应。
老槐树旁,周奶奶家。
此最后一站。敲门前,林夜特意整理布兜,将那份暖汤油纸包放最上面。
开门是周奶奶本人,比陈奶奶刘爷爷年纪似轻些,但眉眼间锁一股浓得化不开郁气。她见林夜,有些意外,又见后面小吴小李,嘴角动了动,无甚笑容,只侧身让开:“林师傅啊……进来吧。”
屋比前两家宽敞些,也干净,甚至有点过于整洁,透一股冷清。电视关着,桌上也无像其他老人那样摆瓜果零食,只有一本合上相册,封面有些旧了。
“集市上熬了点汤,给没去的邻居们都送一份。”林夜将汤碗放桌,语气寻常,“今天集市挺热闹。”
周奶奶“嗯”一声,看那碗汤,未动,未语,只双手交握,放膝上,目光落空处。
小吴小李有些无措,站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林夜也不催促,自在一旁椅子坐下,像随口闲聊:“安安那孩子,今天集市上可出了风头。用手语帮李阿姨买饼干,比划得那叫一个溜,赵姐都夸她聪明。”
周奶奶眼珠动一下。
“张奶奶腌萝卜干,没到中午就卖光了,后来的人想买都没有。”林夜继续道,声不高,却带一种平淡叙事感,“还有几个小家伙,围我摊位,非要看‘会发光豆子’,看完一个还要看,把他们妈妈带零钱都换成汤了。”
他顿了顿,看周奶奶:“您要是明天得空,可以去看看。海藻饼干还剩些,挺脆的。王阿姨织兔毛手套,也暖和。”
周奶奶依然沉默,但交握手指,微微松开些。她目光,慢慢移到桌上那本旧相册。
林夜顺她目光看去,未语。
良久,周奶奶忽然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打开相册。内里多是些有些年头照片,也有几张新的。她翻到其中一页,指上面一对穿学士服、笑容灿烂年轻男女。
“这是我儿子和闺女。”她声干涩,但终于开口,“一个在南方,搞电脑的;一个在西北,教书。都忙……电话里也说忙。”她手指摩挲照片边缘,“去年说回来,票都买了,临了又说项目赶工……今年干脆说买不到票。”
林夜静静听。
“我知道他们不容易。”周奶奶声低下去,“就是……这屋子,一到年关,静得吓人。隔壁老王家,孙子孙女吵得人头疼,我听着,却觉得……真好。”
她终于端起那碗已温下暖汤,喝一口。汤还是暖的,顺食道下去,似也让淤塞心口松动一丝。
“林师傅,”她放碗,看林夜,眼圈有些红,但未掉泪,“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回来也没意思,不如不回来添乱?”
“不会。”林夜回得很简单,也很肯定,“照片上他们笑得很开心。能教出这样孩子的母亲,不会被觉得是添乱。”他停一下,补充道,“可能就是……离家太远,自己的生活又太重,有时候,会忘了怎么回头看看。不是不想,是‘忘记’了。”
此说法,似比单纯“忙”或“不孝”,更让周奶奶怔住,也更易接受。她看照片上儿女笑容,又看手中温暖汤碗,长久以来堵心口某种硬块,似在慢慢软化。
“明天……”她忽然说,声清晰了些,“明天要是天气好,我去集市转转。买点你说那个……海藻饼干。也给……给他们寄点去。南方的冬天湿冷,西北风大……”她未说下去,但意已明。
离周奶奶家时,月已升,清辉洒安静巷子。小吴小李如释重负,又觉心里满满胀胀,是一种比完成任何任务都更充实的感觉。
林夜走前面,布兜已空。他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触碰到那枚新得“静海星核”,冰凉温润触感传来。他想,或许可找个合适时机,将它悄悄放居委会活动室某角落,或埋老槐树下。让它那“抚平涟漪”的静谧力,无声滋润这条巷子,让痛苦回忆不再那么尖锐,让思念潮水变得温和。
而此刻,最重要的,是巷子里亮起的、越来越多的、温暖的窗灯,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各家的晚饭香气。
汤送完了。这个冬天,至少今晚,巷子里那些最安静的角落,也都有了一碗汤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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