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剩下的水放在地上,继续拧最后几颗螺丝。
林暮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江川干活。
阳光从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川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黄的边。
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绷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休息了几分钟,林暮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条形东西,放在腿上。
报纸包得很仔细,用胶带缠了几圈。
江川刚好把第二个货架组装好,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见林暮手里的东西:
林暮小声说,开始拆报纸。
报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画纸。
两张,都是4开大小,素描纸的米黄色,边缘被报纸蹭得有点毛。
一张画的是《铁北冬日》,另一张是《维修铺一角》。
《铁北冬日》画的是废弃工厂区的冬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生锈的管道和破败的厂房立在雪地里,雪不算厚,薄薄一层覆盖在黑色的煤渣和灰色的水泥地上,几棵枯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画得很细致,连管道上的锈迹和厂房窗户玻璃的裂纹都清晰可见,调子很冷,但右下角有一小丛绿色的野草,从雪缝里钻出来,很扎眼。
《维修铺一角》画的是江川以前在楼下的那个维修摊。
简易的塑料棚子下,放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旁边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画的角度有点低,能看见棚子角落里江川的影子,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握着扳手的手。
调子很暖,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和自行车上,有明明暗暗的光斑。
江川走过来,站在林暮旁边看着画,没说话。
他认出了《维修铺一角》画的是哪里,甚至能想起林暮画这幅画的那天——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他在修一辆旧自行车,林暮就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拿着速写本画着什么,当时他没在意,没想到画的是这个。
想挂起来。林暮轻声说,手指有点紧张地捏着画纸的边缘,接待区那边,墙上太空了。
江川的目光落在店铺靠里的那面墙。
那里是计划中的接待区,放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让来修东西的人坐着等。
墙是新刷的石灰水,白白的,确实空得慌。
江川点点头,转身去工具箱里翻找,很快拿出一把小锤子和几颗钉子,挂哪儿?
林暮站起来,拿着画走到那面墙前比划。
他想挂在窗户旁边,那里光线好,进来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举起《铁北冬日》,比了比位置,又换《维修铺一角》,犹豫着哪个挂上面。
并排挂。江川走过来,拿起两幅画,在墙上大致比了个位置,一样高,中间空一拳。
林暮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江川把画放在地上,拿起一颗钉子,用手指按在墙上,举起锤子轻轻敲了两下,把钉子固定住。
你挂。江川把锤子递给林暮,又把《铁北冬日》递给他,够得着?
林暮比了比,有点矮。江川转身从墙角搬来一个小凳子,就是昨天王婶放馒头的那个,放在墙前:踩上去。
林暮站到凳子上,刚好够高。
他小心地拿着画,对准钉子,把画的上边缘中间的挂孔挂了上去。画有点晃,他扶着调整了一下,让画框(其实没有画框,就是用胶带在画纸背面粘了根细木条当挂杆)平贴在墙上。
左边点。江川站在对面看着,指挥道。
林暮往左挪了挪。
再右点,过了。
林暮又往右挪了挪,这次江川没说话,点了点头。
挂好《铁北冬日》,林暮又拿起《维修铺一角》,江川已经在旁边钉好了第二颗钉子。
他站回凳子上,重复刚才的动作,挂画,调整,直到江川说。
从凳子上下来,林暮后退几步,和江川一起看着墙上的两幅画。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上,让素描的调子更分明了。
一幅冷,一幅暖,一幅是铁北的荒芜,一幅是他们曾经的角落,挂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挺好。江川看着画,突然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林暮也觉得挺好。他看着画,又看看旁边的江川,心里有点满。
这个小小的店铺,因为这两幅画,好像突然有了生气,不再是冷冰冰的白墙和角钢,而成了一个真正的,一个属于他们的地方。
江川转身去搬货架,把两个组装好的角钢货架并排靠在另一面墙上,距离不远不近。
货架是空的,显得有点单薄,但很快就会被各种工具和零件填满。
林暮拿起拖把,准备去倒水。
水桶里的水已经彻底浑浊了,底部沉着一层灰。他拎着桶往外走,江川跟在后面锁门。
明天去买工具。江川说,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还得进点零件。
林暮应着,知道这是为开业做准备了。
两人并肩走在铁北三路的人行道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店铺的卷闸门紧闭着,里面是刚打扫干净的地面,立着的两个角钢货架,还有墙上挂着的两幅画。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像那两幅画,一幅有荒芜里的绿,一幅有角落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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