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水渐渐稠了，像糨糊，江川搅得更费力，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滴，砸进桶里，溅起几点白浆。
林暮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想递过去，又缩了回来——江川现在腾不出手。
加点水。江川喘着气说。
林暮提起水桶，慢慢往桶里倒水。
这次没控制好，水倒多了，石灰水一下子稀了下去。
哎呀。林暮低呼一声，赶紧停手。
江川抬头看他，眉头皱着，像没拧开的水龙头。
林暮有点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对不起，我......
没事。江川打断他，把剩下的半袋石灰粉倒进去，再加点粉就行。
石灰粉倒进去时，扬起一阵灰，扑了林暮一脸。
他下意识闭紧眼睛，再睁开时，睫毛上沾着白灰，像落了层霜。
江川看着他，突然笑了，很低的一声，像被风吹过的铃铛。
林暮愣住了，脸颊有点发烫，赶紧转过头，假装看墙上的裂缝。
江川没再说话，继续搅拌，木棍搅动石灰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门面里格外清晰。
十一点半，石灰水终于搅好了。
稠度正好，用木棍挑起来，能拉出丝。
江川把木棍靠在桶边，石灰水顺着棍身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歇会儿。
江川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林暮买的红糖馒头，递过去，
林暮接过来，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散开。
江川也拿起半个馒头，大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林暮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前襟沾了一大片白灰，裤子膝盖处也蹭得发白，像刚从面粉袋里滚过。
等会儿去洗洗。
江川眼睛看着林暮的头发，跟个白头翁似的。
林暮摸了摸头发，指尖沾了点白灰。
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沾了。
江川没说话，抬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脸颊、额头都是白印子，像只刚偷吃完白面的猫。
林暮看着他，没忍住，一声笑出来。
江川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绷住，微微上扬。
空气里的石灰味好像没那么呛了，混着馒头的甜味，暖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江川把石灰水搬到窗边，用盖子盖好，留着明天刷墙。
林暮蹲在水龙头下洗手，香皂是舒肤佳的，柠檬味，泡沫堆在手上，像团云。
洗干净点。江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石灰烧手。
林暮点点头，用手背蹭了蹭脸，泡沫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洗完手，他又洗了把脸，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脖子上，有点痒。
江川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林暮的动作。
洗干净的林暮皮肤很白，眼睛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铁北三路很少有这么干净的孩子，大多像他一样，早早被生活磨得粗粝。
明天早点来。江川掐灭烟，争取一天刷完。
林暮把香皂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速写本的一角，上面画着个蓝色塑料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糊。
锁卷闸门时，林暮看见对面废品站老板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江川的自行车靠在墙上，车胎有点瘪，链条上沾着灰。
走吧。江川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两圈，链条发出声。
林暮跟在旁边走，帆布包在腰侧晃悠。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块完整的拼图。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虽然洗过脸和手，但衣服上的白灰还是很明显，像撒了把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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