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抱着那个旧木箱站在筒子楼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铁北的傍晚比青藤市凉得快，风卷着煤烟味从工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铁锈的腥气。
他刚从长途汽车上下来，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怀里的木箱更沉，棱角硌着肋骨，走一步晃一下，里面的东西跟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站这儿干嘛？
江川的声音从维修棚那边传来。
林暮抬头，看见江川正从棚子里往外搬一辆修好的自行车，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地的零件和油污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手上还沾着黑油。
林暮没说话，只是往江川那边走了两步。
木箱太沉，他走得有点踉跄。
江川把自行车放好，大步走过来，没问箱子里是什么，直接伸手接过去：多重？
不知道，林暮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在养父母家楼下的储藏室翻出来的，他们说不要了，我就......
江川抱着木箱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上去吧，叔该饿了。
林暮跟在江川身后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墙壁上的小广告被撕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
江川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响，林暮的步子轻，跟着他的影子走，心里莫名地踏实。
推开家门时，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江川父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的一声醒木响，吓得林暮心里一跳。
回来了？老人转过头，看见江川抱着个大箱子，这啥？
林暮的东西。江川把木箱放在地上，腾出地方，爸，吃饭了没？
没呢，等你呢。老人笑了笑，眼睛看向林暮，青藤市那边......都好？
林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人是在问他养父母家的事。
他点点头，没多说：嗯，挺好的。
江川没追问，径直走进厨房。
铝锅放在煤气灶上，已经冒热气了，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粥，还有两个馒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粥：吃吧。
林暮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碗里的粥。
米粒熬得很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咸菜是萝卜干，有点咸，但很脆。
他想起养父母家的白粥和面包，突然觉得这碗粥比什么都香。
江川父亲没说话，慢慢喝着粥，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继续，讲的是岳飞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屋里的安静。
吃完饭，江川收拾碗筷，林暮帮着把轮椅推到窗边。
外面已经黑透了，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夹杂着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和电视的声音。
箱子里是啥？江川擦完桌子，蹲在木箱前，伸手摸了摸箱盖。
木箱是老式的那种，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高，木头是深色的，边角都磨圆了，锁扣生了锈，已经打不开了，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林暮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是江川之前给他修画框用的，刀刃有点钝，但对付木箱上的旧绳子足够了。
以前的画稿。林暮剪断绑在箱子上的绳子，绳子已经脆了，一扯就断，还有几本画册，小时候学画画用的。
江川了一声，伸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垫着一层旧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几年前的日期。
林暮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拿出来，露出底下一摞摞的画稿和两本厚厚的画册。
画稿用橡皮筋捆着，一本本摞得整整齐齐，画册的封面有点磨损，一本是《素描基础教程》，绿色的封面，边角卷了起来，另一本是《色彩入门》，蓝色的封面，上面还沾着几滴干掉的颜料，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这么多？江川拿起一本画稿，用手指捻了捻纸角，沉死了，白费劲抱回来。
不是费劲，林暮小声反驳，从江川手里接过那本画稿，翻开第一页，是......有用的。
画稿大多是素描，有静物，有石膏像，还有几张人物速写。
林暮翻得很慢，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像是在触摸很久以前的自己。
江川没再说话，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拿起一本画册翻两下，眉头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难懂的机械图纸。
这是刚被送走的时候画的。
林暮指着一张画，上面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书桌，墙角有一盆蔫了的绿萝，在养父母家，他们不让我在墙上画，我就......
画纸上。江川接话，声音有点闷。
他拿起那张画，对着光看了看，纸的边缘有点发潮，像是被水浸过，哭了？
林暮的脸有点发烫，低下头：没有，是不小心洒了水。
江川没拆穿他，只是把画放回原处，拿起另一本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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