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号的太阳毒得像要把铁北烤化。
林暮从林建国那间小黑屋出来时，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湿的印子。
他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本子里夹着那几张画了三天的店铺草图，边角被汗水浸得有点发皱。
生父林建国天不亮就去作坊了，桌上留了个凉馒头，硬得像石头。
林暮没吃，揣进裤兜，想着到江川那儿说不定能蹭碗粥。
他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筒子楼走，鞋底踩着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能感觉到热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路边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快到筒子楼时，他看见江川的石棉瓦棚子了。
帆布门帘撩在一边，露出里面忙碌的身影。
江川正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背对着门口，宽宽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棚子顶上那盏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江川手里的扳手反射出一点冷光。
林暮放慢脚步，心跳有点快。
昨天画完最后一笔时，他就想着今天一定要把草图给江川看，但真到了跟前，又开始犯怵。
万一江川觉得没用呢？万一画得太幼稚，根本不符合实际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速写本封面，那个小小的指南针被汗水浸得有点潮。
站那儿干啥？
江川的声音突然从棚子里传出来，吓了林暮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江川已经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扳手，脸上沾了块黑油污，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
没、没事，林暮赶紧走过去，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我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江川挑了挑眉，没追问，转回去继续修自行车：把那边的内胎递过来。
林暮松了口气，赶紧从零件堆里翻出内胎递过去。
棚子里比外面稍微凉快些，但机油味、橡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有点闷。
他蹲在小马扎上，看着江川熟练地扒胎、找漏气点，手指又稳又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昨天...你说的那个铺子，林暮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我...我画了几张图。
江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就...随便画画的，可能...不太实用。林暮的声音越来越小，从身后拿出速写本，手指捏着本子边缘，指节发白。
江川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伸出手：拿来看看。
林暮把速写本递过去，紧张得不敢看他。
江川翻开本子，从夹在中间的那几张A4纸抽出来，展开。
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草图上轻轻划过，从整体布局到维修区的细节，再到那个标注着沙发（废品站淘的旧沙发）的小角落。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蝉鸣和远处收废品三轮车的铃铛声。
林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工作台尺寸，江川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一米二乘六十？
林暮赶紧点头，我量了现在这个...觉得有点小，就...就改大了点。
江川没说话，又指了指零件区的货架：红电源蓝家电黄自行车绿螺丝？
林暮更紧张了，我想着分类放...找起来方便。
江川把三张草图叠好，放回速写本里，递还给林暮。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暮的手，林暮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还行。江川说完，转回去继续修自行车，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暮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还行？是...能用的意思吗？
他看着江川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突然落了地，有点烫，还有点麻。
他低下头，偷偷笑了笑，嘴角咧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很快又抿住，怕江川看见。
就在这时，一阵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棚子门口。
是邮政的快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额头上全是汗。
江川在吗？快递员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个信封。
江川抬头：谁的？
林暮，快递员看了眼信封，有你的快递，签个字。
林暮猛地站起来，心脏地跳。
他没买东西，会是谁寄来的？难道是...录取通知书？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快递员递来的笔，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笔掉地上。
信封是EMS的，上面印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右上角贴着快递单，单号是EMCN。
寄件人地址是南华省美术学院招生办公室。
是了，是录取通知书！
林暮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视线有点模糊。
他签完字，接过信封，手指都在抖。
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考上大学了？快递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啊小伙子。
林暮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快递员骑上电动车走了，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声。
拆开看看。江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暮转过身，看见江川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正看着他，眼神比平时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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