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排骨汤的香味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混合着煤炉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那是从江川身上带出来的,洗不掉,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林暮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面盛着小半碗米饭和几块炖得软烂的土豆。
江川给他盛了两勺汤,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排骨沉在碗底,是那种肉不多但骨髓很满的腔骨。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炖得很烂,一抿就化,带着肉的鲜香和一点点姜的辛辣。
江川的手艺一直很好,简单的食材总能做出让人暖胃的味道。
江川坐在他对面,吃饭很快,咀嚼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平时修东西时一样专注。
他没怎么动排骨,大部分都夹给了林暮,自己就着土豆和汤,扒拉着米饭。
里屋很安静,江父应该是睡着了。
吃完药后的睡眠总是很沉,偶尔会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呼吸声。
林暮偷偷抬眼看江川。
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
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
林暮想起刚才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那个325,心里又开始咚咚地跳。
够了。林暮轻轻说,在江川又要夹排骨给他时,用碗沿挡住了他的筷子。
江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慢慢啃着。
林暮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
汤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
他的手指还是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激起了新的涟漪。
那个...林暮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刚才对答案,算了算分。
江川啃排骨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多少?
三百二十五。
林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南华省美术学院的预估线是三百二,我...多了五分。
江川的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放下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声音有点含糊:嗯,考上了。
林暮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很少有这样明确的开心,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亮亮的。
江川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块土豆都夹到了林暮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吃完饭,林暮主动收拾碗筷。
江川没跟他争,只是把煤炉的火又调小了些,盖上了炉盖。
锅里还剩了些汤,江川说留着明天早上下面条。
林暮端着碗走进狭小的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冰凉刺骨。
他把碗放在水槽里,挤了点廉价的洗洁精,泡沫不多,带着一股工业香精的味道。
江川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林暮能感觉到江川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傍晚的风一样,轻轻的,却很实在。
洗完碗把桌子擦了。江川说,我去铺子那边看看。
林暮应了一声,手里的抹布在油腻的碗壁上打着圈。
等林暮洗完碗,擦好桌子,把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深处时,江川已经不在屋里了。
里屋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江父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计量着什么。
林暮背起帆布包,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筒子楼的楼道里比白天安静了些,大部分人家都吃过晚饭,要么在屋里看电视,要么搬着小马扎在楼下乘凉。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楼梯的拐角截断。
刚走到楼下,林暮就看到了江川。
他的维修铺就在楼门口的角落里,用几块石棉瓦搭起来的简易棚子,白天看着有点破败,晚上在一盏灯泡的照射下,却显得有了点生气。
棚子下面摆着各种工具和等待修理的物件,一辆半拆的自行车斜靠在墙边,几个旧电瓶堆在角落里,像沉默的怪兽。
江川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背对着楼道口,手里拿着个小零件,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什么。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下,和那些废弃的零件影子混在一起。
林暮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下——那是江川平时给客人准备的,也是林暮经常坐的位置。
小马扎是那种最简单的折叠式,铁管做的架子已经锈迹斑斑,帆布面也磨得起了毛边,但坐上去很稳。
忙完了?江川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没停。
林暮凑近了才看清,他在修一个旧的手电筒,正用螺丝刀拧开底部的盖子,想把里面的电池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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