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网吧永远弥漫着一股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下午四点，正是学生们放学的时间，网吧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偶尔爆发的叫喊和咒骂。
林暮站在吧台前，把五块钱拍在油腻的柜台上。
开一小时。他声音有点抖。
吧台后面的老板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扔出一张写着号的塑料牌：身份证。
林暮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刷了卡，把身份证和塑料牌一起推回来：往里走，右边第三排。
林暮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塑料牌，手心全是汗。他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杂物，找到了37号机器。
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游戏界面，血腥的画面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坐下，椅子上像是泼过可乐，黏糊糊的。
林暮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键盘和鼠标，又擦了擦椅子。
旁边的男生瞥了他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敲着键盘，游戏里的枪声震耳欲聋。
林暮深吸一口气，点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网址：
南华省教育考试院官网。
页面加载得很慢，白色的进度条像蜗牛一样往前爬。
林暮的心跳得飞快，耳膜嗡嗡作响，旁边的游戏声和叫喊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页面跳了出来。
红色的标题栏写着2023年普通高校艺术类专业校考成绩查询系统。
林暮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他点开查询入口，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身份证号、准考证号和验证码。
林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准考证号。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去，输到一半，手抖得厉害，按错了两个数字。
林暮低骂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删掉重来，这次格外小心，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生怕再出错。
验证码是7Xdp，林暮盯着那扭曲的字母和数字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
输完最后一个字符，他的手心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鼠标指针悬在按钮上，林暮迟迟不敢点下去。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省城参加艺考的场景。
零下五度的天气，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站在南华省美术学院门口排队，手里紧紧攥着画夹。
考场里没有暖气，他的颜料冻得凝固，画笔都捏不稳。
他想起养父母得知他要走艺考这条路时失望的眼神，想起生父林建国欲言又止的沉默，想起班主任老王那句美术生也不是捷径。
还有江川。
江川从来没说过支持或者反对的话，只是在他熬夜画画时，会默默递过来一杯热水；在他因为画不出满意的作品而烦躁时，会把他拽到废弃工厂区，让他对着生锈的管道和破败的厂房写生。
想那么多干嘛。林暮小声对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画画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是他在这个灰暗的铁北唯一能抓住的光。
林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猛地点击了按钮。
页面再次变成白色，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
这一次，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暮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抓住桌沿。
终于，成绩页面加载出来了。
南华省美术学院，绘画专业。
姓名：林暮
准考证号：
成绩：合格
排名：13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专业报考人数2800人，合格线320分，您已通过专业考试。
林暮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屏幕上的字还是那么清晰。
135名。
他合格了？
林暮的手指颤抖着，点开另一个查询入口，输入同样的信息。
这一次是南华省师范大学，美术教育专业。
成绩：合格。
再查东海市艺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
成绩：合格。
三个学校，全都合格了。
林暮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热。
他不是在做梦。
那些熬夜画画的夜晚，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清晨，那些被颜料染脏的手指和画纸，都没有白费。
他真的做到了。
林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碰翻旁边的可乐瓶。
旁边打游戏的男生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林暮没理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塑料牌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吧台老板在后面喊：哎！你的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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