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规整的圆，节能灯光把深棕色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林暮的手指在数学真题集的边缘摩挲。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原来放破木桌的地方空了出来，墙角堆着林建国搬走旧衣服后留下的几个纸箱，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江川下午来的时候，一脚把最上面那个纸箱踹得瘪了下去。
占地方。他当时嘟囔了一句。
林暮想去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回想起来，江川当时的额角还沁着汗。
虽然已经入了冬，但他搬书桌时后背还是湿了一片，棉袄领口能看见深色的汗渍。
桌子得靠墙放。江川把书桌往窗边挪的时候，膝盖发出了声轻响，跟那天在面馆时一样，不然你写字晃悠。
林暮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扶着桌腿。
桌子比看着沉，林暮的手指刚碰到桌角，就被江川拨开了。
你那细胳膊，江川喘了口气，单膝顶住桌面往墙根推，别折了。
桌面擦得很干净。
江川带来了块蓝白格子的抹布，他从桌角开始擦，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把陈年的油污一点点蹭掉。
抽屉里的钉子别碰。江川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哑，我没来得及拔。
林暮掀开抽屉，里面果然横七竖八躺着几根锈钉子，还有半卷透明胶带，黏糊糊的沾着灰。
他伸手想去拿，江川已经扔过来一把螺丝刀。
用这个挑。他头也不抬，继续擦桌子，别扎着手。
螺丝刀的木柄被磨得发亮，是江川修车铺里那把用了多年的。
林暮捏着刀柄，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还有江川手心留下的温度。
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响，锈迹蹭在抽屉底板上，留下几道黑印。
放这儿。江川指了指桌角的铁盒。
林暮把钉子扔进去，听见里面发出的脆响，混着盒底原有的几颗螺母。
收拾到一半，江川突然弯下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凶，背弓成了虾米状。
林暮赶紧递过去桌上的搪瓷杯，江川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像有东西卡在那里。
感冒没好利索？林暮小声问。
江川把杯子放在桌角，没看他：早好了。
说完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轻些，像是在硬憋。
他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进搪瓷杯，用热水冲开，棕褐色的液体在杯里打着旋。
你喝。他把杯子推过来，预防。
林暮没接。
杯子沿上还沾着江川的唇印，浅浅的一圈。
昨天在修车铺，江川给张磊吼的时候，嘴唇也是这样抿着，像块绷紧的橡皮。
我没感冒。
江川的声音沉了沉。
他的手指敲了敲杯壁，搪瓷发出闷闷的响，省得传染给我。
林暮把杯子端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股甜腻的药味。
他小口小口地喝，余光看见江川正把他的复习资料一本本往桌上摆。
抽屉里能放文具。江川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铺着张旧报纸，是前天的《铁北晚报》，社会版还登着工厂区拆迁的消息，锁坏了，别放值钱东西。
林暮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文具袋。
空间够不够？江川突然问。
林暮这才意识到，整个复习区域也就两平米左右。
书桌占了大半，旁边勉强能放下他的帆布包，墙角堆着纸箱，剩下的空隙只够放一把椅子。
但比原来那个晃悠的破木桌好太多了，至少现在笔尖不会因为桌子晃动而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
他轻声说。
江川了一声，视线扫过桌面，突然伸手把台灯往左边挪了挪。
光别直射眼睛。他的手指碰到灯罩，留下个浅浅的印子，离卷子一拳远。
林暮低头看了看，台灯的光晕刚好罩住真题集，边缘的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把指节照得半透明。
下午去废品站，江川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想抽，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看见个铁皮柜，三层的，能放书。
林暮抬起头：不用了，这些书够了。
50块。江川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比这桌子新。
他的目光落在林暮的帆布包上，包带子被攥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硬馒头的轮廓，明天我去拉回来。
真不用。林暮赶紧说，我爸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别占地方。
江川的眼神暗了暗，没再提铁皮柜的事。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糊着硬纸板的玻璃，指尖在裂缝处顿了顿。
风可以从这儿钻进来。他突然说，转身从墙角拖过一个纸箱，拆开，把硬纸板裁成合适的大小，用胶带贴在玻璃的裂缝上，这样能挡点。
胶带撕开时发出刺啦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暮看着江川的背影，他的棉袄后领沾着点灰，是搬桌子时蹭的。
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些，大概是在楼下王阿姨的理发店剪的，脖子后面还有没剃干净的碎发，像层灰扑扑的绒毛。
晚上冷，江川贴完纸板，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件东西扔过来，盖上。
是条旧毛毯，深灰色的，边角起了球，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暮把毛毯搭在腿上，厚度刚好，暖意顺着裤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明天开始，江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六点起。
林暮愣了一下：起那么早？
背书。江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有点闷，语文那些玩意儿，早上记性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五点半去早市，顺路给你带早饭。
林暮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已经被带上了。
现在，台灯的光依然亮着，把两平米的复习空间照得像个孤岛。
林暮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翻开数学真题集。
第38页，那道等差数列的题旁边，江川演算的步骤还留在草稿纸上，粉笔末的痕迹已经淡了，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拿起HB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320分，后面画了个小太阳。
从明天起，这个两平米的小空间，会盛满清晨的读书声，热乎的早饭香，还有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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