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从废弃工厂区深处卷出来的气流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扑在脸上像砂纸擦过。林暮的眼睛被迷得有点涩，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子融化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凉得像冰。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失神，而是整个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背在肩上的画板似乎突然变重，勒得锁骨生疼，可他感觉不到。羽绒服口袋里的暖手宝硬邦邦的，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温度，他也感觉不到。只有江川那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狠狠砸进他耳朵里，然后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林暮，我好像......喜欢你。
每个字都带着江川特有的、有点沙哑的嗓音，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暮盯着江川的脸，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里面像落了星子，又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亮得吓人，又慌得让人心疼。
心脏还在疯狂擂动，震得他胸口发疼，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刚才江川手指碰他脸颊的触感还在，冰凉的，带着点粗糙的茧子，现在却像在他脸上烧了起来，那点温度顺着皮肤蔓延，一路烧到耳朵尖，又烧到脖子根。
脸颊肯定红透了。林暮想抬手摸摸，可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的视线有点模糊，江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又定住。他看见江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连带着手腕上那道旧疤都绷得更明显了——那是上次修自行车链条时被划伤的，林暮当时还帮他贴了创可贴。
风又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子，打在旁边堆积的废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废弃工厂区里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跑。林暮的围巾早就被风吹散了，露出的脖子被冻得发僵，可他感觉不到冷，只有脸上和耳朵上的热度在持续攀升，烫得他有点晕。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川的样子。在铁北中学的走廊里，江川皱着眉骂走欺负他的人，侧脸冷硬，眼神不耐烦。那时候他觉得江川像铁北的冬天一样，又冷又硬，不好接近。
后来呢？
后来他的自行车坏了，不得不去找江川修。江川蹲在修车铺里，手指翻飞，拆下车链时专注的样子。阳光落在他黑黢黢的头发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再后来，江川每天早上等他一起上学，晚上接他放学。会把刚买的热包子塞给他，会在他被王磊他们嘲讽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面，会把王奶奶织的手套塞给他，会在寒风里替他挡住风雪，会在他学画画晚归时，无论多冷都等在路灯下......
还有上周，江川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暖手宝，硬塞给他，说是王奶奶给的。林暮当时就知道不是，江川的维修铺里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那暖手宝现在还在他羽绒服口袋里，硬邦邦的，带着点机油味，可他一直没舍得用，怕用坏了。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靠近，那些的接送，那些的东西，都不是偶然。
林暮的喉咙动了动，有点干。他看着江川，江川也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一个判决。路灯的光刚好照在江川的手背上，林暮看见他手心里有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点湿意——江川在紧张。
这个在铁北中学出了名的硬茬子，这个能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的江川，这个修自行车时手稳得像磐石的江川，现在因为他一句话，手心都出汗了。
林暮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他抬起手，不是去摸发烫的脸颊，而是慢慢抬起，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想碰一碰江川，可又有点不敢。
最后，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金属拉链头被他抠得有点发烫。
他看着江川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不耐烦的眼睛，此刻里面只有他的影子，小小的，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可这只兔子，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心脏的跳动好像稍微慢了一点，但依旧很用力，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响声。林暮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开始点头。
第一次点头，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什么。江川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攥着的手指动了动。
第二次点头，林暮稍微用力，下巴轻轻扬起又落下。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
第三次点头，幅度最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很用力。像是要把过去那些犹豫、不确定，都通过这个动作砸进地里。
江川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心汗更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地上的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暮抬起头，迎上江川的目光。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在风里打晃，却异常清晰：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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