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官府未必可信,尤其是地方官府,很可能已被渗透或收买。贸然提醒,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至于苏姑娘……”
他抬眼,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她与我们非亲非故,冒险相助已是难得。此事牵连太大,风险极高,在未有足够把握和信任前,不宜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我们需自己先查明更多,至少要知道,投的是什么毒,如何传播,有何征兆,有无解法。”
席蓉烟明白萧珩的顾虑。他们自身难保,步步危机,确实不能再轻易依赖他人。
“那我晚上再去探探李陈氏和王婶子,看看能否从症状上推断更多。另外,我想办法接触一下县城药铺的掌柜或坐堂大夫,旁敲侧击打听最近是否有异常病症或药材需求。”席蓉烟道。
“小心。”萧珩叮嘱,“那个赵师爷,一直在盯着我们。”
“嗯。”
两人刚说完,赵师爷便端着茶杯晃悠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穆公子真是尽心尽力啊,这登记做得一丝不苟,比衙门里的书吏还细致。令妹也是菩萨心肠,这粥棚多亏她张罗,井井有条。”
萧珩放下笔,微微欠身:“师爷过奖了。晚生兄妹蒙县尊收留,略尽绵力而已。不知县尊对流民后续安置,可有章程?”
赵师爷捋了捋胡须,叹道:“县尊也是为难啊。上头催得紧,要严防奸细疫病,可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要地方住……县尊的意思是,先在粥棚维持几日,待登记造册完毕,再甄别一番,老弱妇孺或可分散到城外各村暂时安置,青壮则……或可协助修缮城墙沟渠,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萧珩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将青壮流民组织起来、加以控制甚至利用的好办法。周文德此策,看似稳妥,实则也暗含心机。
“县尊思虑周全。”萧珩附和道,“晚生观这些流民,青壮者多为淳朴渔民农夫,遭此大难,心中悲愤,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做些实事,既能安顿他们,也能为县里添一份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忧虑,“其中病者不少,尤其是咳嗽发热者,恐有传染之虞。若集中劳作,万一……”
赵师爷眉头也皱了起来:“穆公子所言极是。此事县尊也有虑及,已吩咐从县库拨些防治风寒的药材过来。唉,这年头,真是不太平啊。”
正说着,远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数骑快马奔至粥棚附近停下,马上之人皆作公门打扮,却非乌程县衙役服色,为首一人身穿深青色官服,面容冷峻,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赵师爷一见,脸色微变,连忙迎了上去:“哟,这不是府衙的李捕头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小县城来了?”
那李捕头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粥棚和流民,最后落在萧珩和席蓉烟身上,尤其在萧珩戴着帷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奉知府大人密令,追查一名在逃要犯。”李捕头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此人极可能混迹于流民之中,或伪装身份藏匿于市井。周县令何在?”
赵师爷忙道:“县尊正在衙内处理公务,小的这就引捕头前去?”
“不急。”李捕头一摆手,径直走向萧珩,“这位是?为何以帽遮面?”
萧珩起身,拱手:“晚生穆珩,体弱畏风,故戴帷帽。在此协助县衙登记流民。”
“穆珩?”李捕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似乎想透过帽纱看清他的面容,“何处人士?功名几何?为何在此?”
问题接连抛出,带着审问的味道。席蓉烟心中一紧,悄然挪步,手指按在了袖中短刃的机括上。
虽然国丧已办,无人会追查已死的皇帝,但萧珩的容貌气度毕竟不凡,若被这经验老道的捕头瞧出端倪,亦是麻烦。
萧珩却神色不变,坦然答道:“晚生祖籍徽州,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携妹流寓江南。因自幼体弱多病,未能进学,仅止童生。此前在湖州友人家中暂住,因友人家中变故,遂携妹辗转至此,蒙周县令不弃,暂予栖身,并许我兄妹在此略尽微力,以报收留之恩。”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来历,又点出了与周县令的“关系”,还强调了自己“体弱多病”的特征。
李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近日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或听闻陌生口音、装扮奇特者在此地出没?”
萧珩帷帽下的目光平静,摇头道:“晚生平日深居简出,协助登记亦只在此粥棚,所见皆是逃难乡亲与县衙公差,并未留意特别之人。”
他顿了顿,仿佛思索,“不过……若说形迹可疑,数日前倒是有一位邋遢老者曾于附近村落行医,停留数日后离去,行踪颇为神秘。此事赵师爷或也知晓?”
他将话题巧妙引向吴伯。既然吴伯与黄文燕有旧怨,且显然也是江湖中人,用来转移官府视线最为合适。
赵师爷一愣,忙接口道:“是是是,是有这么个游方郎中,自称姓吴,在郊外给几户人家看过病,后来不知去向了。怎么,李捕头要寻的是此人?”
李捕头眼神一凝:“邋遢老者?姓吴?可有何特征?所用何药?治何病症?”
萧珩状似回忆:“年纪约六旬,须发杂乱,衣衫褴褛,背一破旧药箱。用药……似乎颇为奇特,曾为一位心疾重症者诊治,用了冰片、朱砂等物。至于具体医治何人,晚生亦不知晓,只是听邻里闲谈提及。”
他说的皆是事实,却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心疾重症者就是他自己。
李捕头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抖开。
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者,虽与吴伯的邋遢形象不尽相同,但眉宇间那股孤拐之气颇有几分神似。
“可是此人?”李捕头沉声问。
萧珩仔细看了看,摇头:“画中之人与晚生所见老者,年岁相仿,但面容更为瘦削凌厉,且画中人气度阴冷,晚生所见老者虽邋遢,眼神却……颇为豁达。似乎并非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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