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对皇姐总是不同的,四岁那年我便知道了。”
昭武帝抓着被角的手微颤,“你在说什么?”
“母皇还记得吗?那时候父亲给我准备的饭菜总是不合口味,我老是跑到您那里偷吃,恰好有次碰到了皇姐,一个水晶丸子,我盛给您的,您总是不用,但是皇姐给您的,您接得很自然。”
“所有人都说五皇女是昭武帝最宠爱的孩子,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远远比不上皇姐在您心里的位置。”
见昭武帝脸色越发难看,宋华安却是笑了,“我不怪您,因为您确实疼爱过我,而您在我心里永远也比不上父亲,宫变那天我去接父亲了,刚刚也是因为友人受伤所以才来迟了。”
昭武帝看着床顶的浮雕,胸口越来越沉闷,可宋华安还是没有停下。
“在我意识到安和侯是您的人的时候,您在我心里便只是君了。”
“逆女!”
昭武帝气得拽住床幔,却怎么也起不来。
宋华安抬眼,直视着昭武帝的眼睛:“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奚青为何会苏家的刀法?苏将军是怎么死的?外婆又是怎么死的?”
闻言,昭武帝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宋华安这次没有冷眼旁观,而是上前扶住她,从旁边小几上端起温水递到她唇边。
却被昭武帝一把挥开,攥着她衣袖的手青筋毕露,声音喑哑,“你又在怀疑什么?你这么大能耐,何不自己去查?”
“姑姑花了三十年都查不清的东西,儿臣又有什么办法呢?”
“滚!你给朕滚!”
宋华安放下水杯,后退一步,“母皇,未来一个月内我不会离京。”
昭武帝重新靠回枕上,闭了闭眼,似乎又看到了那年尹侯打马上街的风采,想让她死的人太多,她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
宋华安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然变暗。
行至半路,被人拦住了去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行至马车旁,掀开帘子的瞬间,熟悉的冷香钻入鼻腔,宋华安不用抬眼都知道是谁。
“抱歉。”
短短两个字,将江时川的所有怨怼都堵在喉咙里。
宋华安抬起眼,看向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江时川维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夜色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阴影。他抿了抿唇,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望向宋华安的眼里满是酸涩痛楚。
“殿下为何抱歉?”
宋华安握住他攥着车帘的手,声音干哑,“抱歉,辜负了你的情谊。”
江时川握着车帘的手不断收紧,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若不是宋华安握着他,他都怕自己就此摔下马。
“这些日子,殿下,可曾想起过我?”
宋华安的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手背,轻轻抚在他的脸上,那一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在初春的寒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华安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江时川却是落下泪来,泪珠从宋华安的拇指上滚落,在月色里消失不见。
“殿下,”江时川喉结滚动着,“我真的,好想你……”
马蹄哒哒,车轮继续滚动起来。
江时川身上清冽的冷松香气,混着铁甲淡淡的金属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强势地驱散了宋华安周身萦绕的孤寂。
“你……”宋华安蹙眉。
江时川则是不由分说地环住她的腰,怎么也不愿松手,她只得敲了敲车窗,车夫改变了行进方向,江时川也抱得更紧了。
借着车厢角悬挂的一盏风灯,江时川后颈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宋华安抬起手,指尖触到他颈侧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颤。
“怎么瘦了这么多?”
太近了。
呼吸可闻,体温相侵。
她能看清他长睫下浸润的泪水,他也能看到她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殿下,我受了好重的伤,”江时川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滚烫的呼吸连盔甲都不再那么冰冷,“真的好疼好疼。”
宋华安抿着唇,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许久,马车都停下了,江时川也没等到他想听的话。
“宋华安。”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我其实不在乎能不能做将军,从你把我从假山带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止想做将军了,你看看我,好好地看看我,好不好……”
“江时川。”宋华安打断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江时川抬起头,逼近一寸,眼里的爱意与委屈如同宋华安的倒影那般鲜亮。
“殿下,可以,可以吻我一下吗?一下就好。”
车厢内空气凝滞,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风灯投下的光影在微微晃动。
宋华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眼中不肯退让的执拗,看他因悲伤而泛红的眼尾,看他盔甲下紧绷着的身体。
许久,她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落不到实处,吹散了江时川所有的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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