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泛黄的旧账册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激起一蓬细小的灰尘,在晨光里乱舞。
苏晚棠没去管那些呛人的灰,指尖在那行略显潦草的墨迹上狠狠点了两下。
永昌七年冬,支取白银三百两。
用途:赎买城西荒地及土木修缮。
备注极小,只有两个字:重建。
时间对上了。
那一年,正是爹在密信里提到“天机不可久匿,当筑新坛以承命”的时候。
更是赵王在封地莫名加征三成“祈福税”,搞得民怨沸腾的那个冬天。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一边是赵王疯狂敛财,一边是定王府悄悄出钱给卦门买地重建?
“陈伯。”苏晚棠端起手边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眼神却没离开那行字,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早点,“当年王妃要动这笔钱盖庙,宫里那位就没发火?”
正在一旁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扫瓶子的陈伯手一抖,险些把那官窑的梅瓶给砸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放下掸子,满脸褶子里都藏着往事的无奈。
“哪能不发火啊。那是私库的钱不假,可数目太大,动静也不小。当年赵王,直接参了一本,说王妃这是‘妇人干政,借神鬼之名以此乱心’。皇上那时候正头疼旱灾,龙颜大怒。”
陈伯偷眼瞧了瞧苏晚棠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姑娘您是不知道,为了保住这笔钱,咱们王爷当年直接把官帽摘了搁在御书房门口。他说,若是连亡母这点修庙的念想都断了,这户部协理的差事,不做也罢。”
苏晚棠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顾昭珩竟然为了这事儿,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那个永远面瘫着一张脸,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男人,背地里竟然疯到这种地步?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谁,“他倒是大方,连这种哑巴亏都吃得津津有味。”
陈伯动了动嘴唇想替自家主子辩解两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捧着一叠发霉味儿的废纸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姑娘,这是奴婢从旧档房最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好像有些受潮了,正准备拿去晒晒,您看有没有用?”
苏晚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在一张边缘焦黑的残页上凝住了。
那是一张地契过户文书的复本。
受让人写着“扶乩堂苏氏”,见证人一栏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顾氏。
但真正让苏晚棠瞳孔紧缩的,是这张纸的背面。
不知是谁用极细的炭笔,在背面勾勒出了一座建筑的草图。
八角飞檐,中通天井,地基深陷如漏斗。
这哪是什么庙宇?
这分明就是她在那场高烧噩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天门坛”!
那个专门用来“请神”——或者说,用来献祭的祭坛。
《听世录》里那句“唯一能承听世之人”像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原来这座坛,从一开始就是量身为她打造的刑具?
顾昭珩的母亲出钱,顾昭珩保驾护航,就是为了把她这个“祭品”安安稳稳地送上去?
苏晚棠觉得牙根有些发酸。
她将那张焦黑的残页单独抽出来,大刺刺地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用镇纸压住一角。
“这画得跟个棺材似的,看着就晦气。”她伸了个懒腰,故意拔高了嗓门,像是随口抱怨,“要是这破纸真能通阴,我倒想问问我那死鬼老爹,当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非要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说罢,她打着哈欠进了内室,像是真的要去补觉。
夜色如墨,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一道瘦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窗缝里滑了进来。
来人落地无声,脚尖一点便到了书案前。
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那张被镇纸压住的残页。
就在那只枯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
“嗤。”
火折子被吹亮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棠坐在屏风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簇跳动的火苗,火光映照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找这个?”
阿七的身形僵在半空,那个平日里只会闷头扫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杂役,此刻眼中却透着一股子阴狠的精光。
他没说话,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匕首已经滑入掌心。
“我要是你,就不会动手。”苏晚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头顶,“这屋顶的大梁上,我也贴了几张‘爆雷符’。只要我这手一松,火折子落地,这书房立刻就能变成个大烟花。咱们谁也别想跑。”
阿七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慢慢收回了匕首。
“回去告诉你主子。”苏晚棠站起身,语气骤然转冷,“我想知道的,从来不是银子去了哪儿,也不是这座庙盖成了什么样。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个局里,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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