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市中心广场的归寂教静坐,在灰雾退去后自行消散。
并非外力驱散,是信徒主动散去。
六千余名信徒一夜之间尽数离开,仅余下百余名核心骨干。
众人盘膝围坐光门四周,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灰白贝壳。
他们并非无处可去,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坚守多年的寂灭教义。
长久信奉的大道崩塌,心底执念一时无处安放。
陆沉早已离开广场。
数日之前,他带领第一批问寂者走出广场,从此未曾折返。
他沿着沦陷区边缘一路向南前行。
穿行于灰雾冲刷后的废弃村镇,踏过残影倒挂的断壁残垣,走过变异生物退潮后遗留的菌丝地带。
每抵达一处废墟,他都会寻到当地的光门,伫立凝望整夜。
随行的问寂者无人催促。
他们同样需要时间接纳事实。
坚守的教义终究是错的,可心底追寻的答案从未出错。
凌晨时分,陆沉驻足鹭岛沿海防线外围的六道光门之前。
这扇光门不在主战防线之内,坐落于后方一栋屋顶坍塌的小学校舍。
校舍围墙被变异野猪撞塌半边。
操场单杠通体锈蚀,覆满灰白霜色。
教室内课桌椅杂乱倾倒,一片狼藉。
黑板之上,仍旧留存着灰雾降临前的最后一行板书。
今天下午三点放学,家长注意接。
光门悬浮讲台一侧,离地三寸,门框表层沾着细碎粉笔灰。
陆沉在光门前伫立良久,目光凝在门框的粉笔灰上。
灰雾席卷校舍,破壁掀桌,震裂黑板。
足以颠覆整间教室的寂灭之力,却未曾抹去门框之上细碎的粉笔粉末。
尘埃轻薄渺小,微不足道。
吞噬万物的灰雾,偏偏留得住一粒粉笔灰。
他心底生出不解,反复思索其中缘由。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献祭本源,不渴求异能,不叩问虚空。
仅以食指指尖,轻叩冰冷门框。
叩声青涩笨拙,力道微弱,几不可闻。
无标准叩门序列,无刻意节律。
只是一个普通人,遵从本心本能,落下人生第一记叩鸣。
光门毫无异动。
门框弧纹未曾亮起,掌心也无灼痕浮现。
不远处一名路过的女教师骤然驻足。
她本在操场帐篷翻找可用粉笔,闻声停顿,心神微动。
那一声质朴叩击,唤醒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幼时初学写字,铅笔戳破作业本,年幼惊惧落泪。
母亲执起她的手,轻声安抚。
洞也是字,留着便好。
陆沉收回指尖,垂眸凝望自己干瘦皲裂的手掌。
他是被光门隔绝在外的普通凡人。
无觉醒体质,无异能天赋,无缘献祭大道。
方才无心一叩,却让陌生之人重拾温暖旧忆。
这便是叩门的本意。
过往身处归寂教,他毕生宣扬不叩门。
固执认定叩门是逆天挣扎,是徒劳抗衡,是以记忆为代价的虚妄博弈。
今日初叩光门,他叩出的不是力量,是一粒粉笔灰承载的人间记忆。
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
女儿小禾初入小学,每日归家第一件事,便是举着作业本展示课业。
作业本之上,遍布稚嫩铅笔戳出的小洞。
彼时的他满心苛责,屡屡质问为何肆意糟蹋书本。
小禾总是笑着回应。
洞也是字。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否认真凝望过那些带着小洞的作业本。
唯一清晰的执念,是灰雾降临带走女儿的那天,他未曾好好道别。
鹭岛工地防线的碎石路上,石安正在教导新晋觉醒者搭建沙袋掩体。
左臂依旧悬吊固定,中指夹板更换为轻便固定带。
手可端握瓷碗,却依旧无法攥紧拳头。
他不凭口述教学,以身示范所有掩体构筑技巧。
三根能动的手指扣住沙袋边角,亲身演示交叉堆叠的章法。
逐一示范射击孔预留方式,以及底部排水缝隙的开凿要点。
几名年轻人学习认真,动作却略显生疏迟缓。
一只沙袋摆放歪斜,石安伸手扶正。
指尖触碰到沙袋表层附着的薄霜。
霜色清淡,隐于晨光之中,寻常视线难以察觉。
石安心头微凝。
灰白霜是灰雾过境的残留痕迹,日出之后便会自然蒸发消散。
此霜迟迟未消,足以证明附近有未知力量持续牵引寂灭余波。
他正欲唤人引火烘烤沙袋,清除残留霜气。
眼角余光瞥见防线外围走来一众陌生人影。
为首中年身形清瘦,身着洗旧灰布长衫。
身后随行数十人,着装各异,身份驳杂。
有衣衫焦黑的退伍士兵,有满身尘污的超市职员,有背负旧书包的少年学子,有鬓发花白的中年妇人。
妇人手中紧攥一本被霜气浸染、字迹模糊的笔记本。
这群人无统一标识,唯一的特质是安静。
行路无声,伫立无言,交谈低语,唯恐惊扰世间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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