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接触地表的第二十天。
马里亚纳海沟,深度一万一千米。
蛟龙号深潜器的钛合金耐压壳体在极端水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三盏探照灯在漆黑如墨的深海中劈出三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翻涌着被螺旋桨搅起的沉积物,像一层永远散不尽的白翳。
驾驶员林海是全海深潜器领域的专家,从军二十年,下潜次数比大部分飞行员飞得都多。
海底热液喷口、鲸落、锰结核矿区,这些深海奇观他见了个遍。
但他此刻双手发抖,操纵杆在掌心里震动。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屏幕上显示的声呐回波完全违背他二十年从业经验。
深度一万一千零三十七米。
声呐显示前方两百米有大型障碍物。
高度约五十米,宽度约三十米,表面平整度接近金属反射率。
不可能。
母船上的首席地质学家陆远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马里亚纳海沟底部是软泥层,基岩以玄武岩为主,不可能出现平整度接近金属反射面的结构体。
声呐校准了吗。
校准三遍了。
信号稳定。
生物覆盖。
沉船。
海底电缆。
都不是。
它在发光。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探照灯光柱的边缘,那片被声呐标记为障碍物的区域,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光不是探照灯的反光,反光是刺目的白光,而那光是柔和的、内敛的、从古老深邃的时间里渗透出来的淡金色。
光芒昏暗,在海底绝对的黑暗中却异常醒目。
像有人在万米深渊里点了一盏灯。
灯油是万古,灯芯是遗忘。
林海缓缓推下操纵杆,深潜器以低速向光源靠近。
钛合金框架的吱嘎声越来越密,水压表指针已逼近红线。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然后他看见了。
海底软泥层中,斜插着一座巨门。
它太过巨大,深潜器在它面前如同小鱼。
门体斜插入海床,倾角约三十度,露出泥层以上的部分高达五十余米,宽度超过三十米,门框的厚度粗估在一米以上。
材质似石非石、似玉非玉,与全球所有光门的门框材质完全一致,却更为古老斑驳厚重。
门框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并非裂纹,是刻痕。
是被人用最古老的方式,一道一道凿上去的文字。
十二道弧线镌刻在门框两侧,左右各六。
每道弧线的弧度、深浅、比例都与全球任何一扇光门完全不同。
这十二道弧线更大、更宽、更深,弧面并不光滑,刻满细密纹路,纹路之间有淡金色微光流转。
那不是装饰,是法则本身被刻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我的天。
林海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抖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它和那些光门是一样的。
但它比它们老。
老得多。
老到我看着它,就觉得它一直在等。
母船上,陆远征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从事地质学研究数十年,见过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化石群,见过海底扩张带翻涌的熔岩,见过陨石撞击留下的巨型环形构造。
他以为地质学的时间尺度,百万年、千万年、亿年,已经足够让人类的一切显得渺小。
但此刻他看着屏幕上那扇斜插在海床上的巨门,心里的时间标尺忽然断了。
百万年不够。
千万年不够。
这东西的存在,不是地质时间能衡量的。
它是被刻在时间开始之前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另一侧,一条不属于任何国家科考队的深潜器也在缓缓接近巨门。
殷氏古修拥有专属的深海探查手段,无需潜器辅助。
一名殷氏金丹期修士身披辟水法衣,以真元护体,独自潜入海沟最深处。
他在巨门正前方悬停,双手抱拳,对着那扇比自己庞大数十万倍的门扉,深深行了一礼。
殷氏第一百三十八代弟子殷破浪,奉族长之命,叩门。
他以指节叩击在巨门左下角。
叩击声无法在海水中传播,但门框上一道弧线悄然亮起。
光亮短暂细微,转瞬即逝。
殷破浪的真元在那一瞬间损耗小半,他面色不改,从怀中取出一枚感应玉简,将亮起的弧线纹路完整记录。
玉简在深海中透出淡荧光,自动将感应数据加密,通过殷氏独有的天道传讯法门,传回龙国京城。
京城,殷素衣的临时驻地。
她盘坐在蒲团上,身前矮几摊着泛黄的族志抄本。
感应玉简在桌角轻轻震动,她睁眼取过玉简贴于额头。
片刻后,她放下玉简,拨通齐砚的加密电话。
深海巨门的弧线纹路与至尊门扉完全同源。
确认是万古之前四位初叩者所铸的其中一座遗迹。
根据玉简传回的感应数据,这座巨门本身便是独立门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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