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悬浮在空中，像被无形蛛网固定的虫尸。陈默的鞋底还压着一片残片，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没有抬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把镊子——那是上一刻混乱中掉落的工具，金属柄沾着干涸的血迹。
林小棠靠墙坐着，右手纱布边缘又渗出血丝。她没去按压，只用左手撑住地面，目光盯着小七蜷缩的身体。
苏明远跪坐在通道口，警徽横放在腿上，掌心裂痕已不再滴液，但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纹，像是有镜子正在皮下生长。
陈默俯身靠近小七，左手扶住右臂伤口，动作缓慢而稳定。测灵仪微光从单片眼镜边缘投出，照向后颈衣领。
他用镊子挑开布料，露出第三节脊椎位置。皮肤完整，无外伤，但在冷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
他屏住呼吸，镊尖探入皮肉交接处，轻轻一撬。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镜片嵌在骨缝里，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布满细密电路纹路，边缘透出幽蓝冷光。陈默夹住边缘，缓缓施力。
镜片滑出时带出一缕透明组织液，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滋”响，随即汽化。
就在镜片离体瞬间，它突然自燃，不是火焰，而是内部亮起层层叠叠的文字影像，悬浮于半空：
《晦明阁第七号克隆计划·容器档案》
编号01至07，DNA源标注为“Q.Y.”，下方附注：“基于宿主原始恐惧分化培育”。每个编号后列有生理特征、神经反应阈值及对应情绪激活条件。
第三条记录显示：背部二级烧伤，左肩胛骨处色素沉积呈星状——与上周殉职的王队尸检报告完全一致。
林小棠撑地起身，踉跄两步靠近投影。她右手颤抖，却强行抬起，指着第五条记录：“这个溺水窒息导致的喉管塌陷……和张副队的死因一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还有第六个，颅骨穿孔位置，和三个月前失踪的李警员……分毫不差。”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七个容器，对应七名刑警队员的死亡特征。他们不是偶然遇害，是被选中的。”
陈默没回应。他盯着投影末尾的一行小字：“容器功能：承载并放大原始恐惧，作为‘归位’媒介。”
他合上镊子，将镜片收入风衣内袋。塑料封层隔绝了光线，但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重复闪现。
苏明远抬起头，声音沙哑：“你说谁？谁死了？”
“你认识的人。”林小棠回头看他，“你们队里过去三年死亡或失踪的七个人，他们的尸体……可能早就被用了。”
苏明远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纹，慢慢握紧拳。裂痕再次裂开，透明液体渗出，滴落在警徽表面，竟被吸收进去，金属光泽微微一闪。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剧烈晃动，而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冲，从镜墙深处传来。所有悬浮的碎镜片同时偏转，边缘对齐，缓缓拼合。
它们没有形成人脸，只是聚合出一张模糊轮廓，看不出五官，只有一道竖直的光缝位于中央，像闭合的眼睑。
虚影抬手，掌心浮现一面微型古镜，镜面旋转一周，依次对准三人。
第一道光扫过陈默。
他面前最近的一块碎镜突然变黑，接着画面浮现：疗养院病房，母亲坐在床边，双手正撕扯自己的脸皮，血顺着指缝流下，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无声，但口型清晰可辨——“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默站着没动。左眼单片眼镜反着光，红绳垂在袖口外，颜色褪得几乎发白。他呼吸频率未变，但左手已紧紧攥住红绳，指节发白。
第二道光照向林小棠。
她背靠墙壁，右手猛然压住纱布。镜中画面是池塘，雨夜，妹妹的小手从水中伸出，指尖腐烂，皮肤剥落，全身浮肿发黑。
那具身体缓缓爬出水面，朝她走来，嘴唇开合，说的不是话，是一段扭曲的童谣，音节错乱，却让她胎记灼烧般剧痛。
她咬住下唇，没叫出声。眼睛睁着，泪水在眼角积聚，但始终没落下。
第三道光照向苏明远。
他跪在地上，警徽横放腿上。镜中画面是停尸房，他站在同事尸体旁，警徽融化成银水，一滴一滴落在死者脸上，每滴下去，尸体就抽搐一次，最后睁开眼，瞪着他，嘴角裂到耳根。
苏明远双手裂痕加深，银纹蔓延至手腕。透明液体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没闭眼，也没移开视线，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虚影收手，微型古镜消失。碎镜片重新散落，恢复漂浮状态，但不再移动。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陈默仍站在原地，双眼直视镜中母亲撕脸的画面。那影像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连她指甲缝里的血垢都能看见。他右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了录音机开关，但没有按下。
林小棠靠墙坐着，左手撑地维持坐姿，右手纱布再次渗血。她盯着水中爬出的“妹妹”，嘴唇颤抖，却没尖叫。
胎记仍在发烫，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能力预警，还是纯粹的生理痛觉。
苏明远跪坐原地，警徽横放腿上，双眼映出融化的徽章与同僚尸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扑上去，又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银纹已爬至小臂，皮肤表面泛起镜面般的光泽。
碎镜环绕四周，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恐惧画面，循环播放，无声，却比任何声响更压抑。
陈默的左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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