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昏过去那会儿，体内北神真气早已尽数化为枯荣真气。
这股气不靠他驱使，也自有其理……生与死之间流转不息，疗愈伤势，原是刻在气性里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了眼。
身子随着车辙起伏，平稳，不颠，也不急。没危险，便不必仓促起身。他索性闭目，以意引气，让枯荣二气一寸寸洗过筋络脏腑。
气行周天，如春水浸壤，无声无息。
再睁眼时，天是蓝的，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色。
他躺在一辆敞篷货车上，车厢粗粝结实，轮轴上还沾着干泥。赶车的是个光头汉子，脊背挺直，手腕一抖，鞭梢轻响，马蹄踏在土路上，笃笃作响。
“呼……”
他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肺腑清亮，四肢松快。
光头汉子听见动静，猛地扭头，眼睛瞪圆：“你……你醒了？”
“醒了。”楚云舟应声，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我还以为你伤得厉害，正琢磨着赶紧送圣宫，请火佛看看呢！”汉子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火佛？可是青叶火佛？”楚云舟脱口而出。
“可不就是青叶火佛！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汉子一愣，反问。
楚云舟眉峰微扬。
地榜三十八：“三世无缺”青叶火佛，青叶族师，已开顶上三花，外罡宗师之境，凝三朵“三世佛莲”，极少出手，行踪隐晦……云州仅有的两位宗师之一。
他心里明白：自己逃了一日一夜，早出了匪区，进了青叶地界。
压下心头波澜，他朝汉子一笑：“敢问兄台贵姓？可是你救了我？”
“明犀，叫我明法师就行！”汉子挺起胸膛，“我们黑土部最年轻的法师，只差一步就晋大师了。族里长老都说，我往后准能当法王……”话刚出口，见楚云舟嘴角微翘，顿时嗓子发紧，轻咳两声，改口道：
“咳……那天我和舍妹撞见公子斩了沐人屠，倒在地上动不了，就自作主张把你抬上了车，打算直送圣宫，求火佛施援。不过……”他上下打量楚云舟一眼，咧嘴笑了，“看样子，用不着了。”
楚云舟笑意未减。这明法师，倒是个实心眼儿。
“楚云舟，多谢明法师搭救。”他抱拳一礼。
“客气啥！”明法师双手合十回礼，随即一指前方，“眼下快到圣城了。楚公子是想就此别过，还是随我去城里歇脚？喝碗热茶，吃顿斋饭，再定行止？”
“青叶圣城？”楚云舟朗声一笑，“久仰大名，岂有不去之理？”
…………
圣山之巅，万寺拱卫，唯此殿居首。
金雾浮于山腰，不散不涌，如呼吸般轻缓。
殿内，中年和尚腕上念珠忽地嗡鸣震颤，粒粒相击，声如磬响。
“师弟，你到了？”
声音平如古井，却似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悄然沉入寂静。
路上，楚云舟侧身问道：“明法师，你们说的法师、大师、法王，这些称呼，可是另有讲究？”
“在外人眼里，也就是个叫法罢了。”明法师一边甩鞭，一边解释，“照咱们规矩，法师，约莫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半步先天的境界；大师，是先天；法王，则是罡气境。再往上……就是火佛，宗师级的人物。”
“可我看明法师……似乎并未修习武道？”楚云舟直言。
明法师挠了挠光亮的头顶，笑得坦荡：“这就另说了。在我青叶地界，不是修为够了就能叫法师，也不是功力到了就能称大师。得有相应佛法根基，才能授衔。反过来说，哪怕是个三岁娃娃，若真参透一门经义、持守一种戒律，也能得法师名号……大师、法王、火佛，皆同此理。”
楚云舟点头：“原来如此。”
他听过青叶重佛，却没想到，佛不在皮相，在根柢。
两人边走边谈，不多时，青叶圣城已在眼前。
城门外聚了不少人，喧声低而肃，目光齐刷刷落在当中一人身上……白袍素净，袈裟垂落，静立如松。
“火佛在上！是白教明王！”
“明王竟亲自来迎？谁有这等福分？”
“是啊……连圣宫护教法王都出城候着，这人到底是谁？”
众人仰望，眼神灼热，敬意沉甸甸地压在喉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明王抬眼，望向远处官道。
众人随之望去……
一辆寻常货马车，不疾不徐，正缓缓驶来。
马车上坐着两人。
一位穿红袈裟的僧人，衣袍上金线绣着八叶莲纹，袖口缀着三枚铜铃……是位明字辈的法师。
另一位是黑袍少年，眉锋利如刀，眼神沉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正是明法师与楚云舟。
明王要等的人，就是他们？
四周人群无声交换眼色，谁也没开口，只把疑问压在喉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停在众人面前。
“走。”
明王扫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高，没多一个字，转身便迈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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