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灯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酒坛子也搬出来三只,喝得尽兴。
席间他才得知:自己当年随手拉起的“易盟”,如今已稳稳扎在外门每一块石阶、每一间厢房里——所有外门弟子,无一例外,尽数入盟。门中百年未见此等局面。
更叫人意外的是:
内门千余精锐联手清剿十八寨盗匪同盟,竟铩羽而归!
楚云舟一时怔住。
千名内门弟子,加上先天境的方长老亲自压阵,竟连一伙山贼都没拿下?
那十八寨……什么时候竟能硬扛整座宗门的雷霆一击?
当日傍晚,楚云舟依约赴演武坪。
他讲得极细,从桩步重心到吐纳节律,一句不跳;弟子们听得极静,连咳嗽声都压着嗓子。
两炷香燃尽,暮色沉落,人群才三三两两散去。
楚云舟留在三院歇宿。
躺在旧床板上,被褥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暖味儿。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初来那夜——空屋冷灯,四壁无声,连自己的影子都显得生疏。
如今呢?
有了叫得出名字的人,有了能托付后背的同门,也有了非做成不可的事。
这一切太真,真得让人不敢眨眼;又太轻,轻得像一掀被角就会飘走。
一夜安眠。
次日寅时刚过,楚云舟已梳洗停当,直奔殷长老别院——今日务必为殷师姐祛毒。
昨日已误一次,不能再拖。
谁知刚穿过飞仙广场,一道黑影横在路中央。
玄袍垂坠,眉如墨刷,不笑也似含威。
楚云舟认得此人。
罗明玉,掌门亲授弟子,真传辈分最高者,素有“第一真传”之誉。
“见过罗师兄。”楚云舟略一蹙眉,“可是有事吩咐?”
“楚云舟师弟。”罗明玉声音沉稳,“掌门命你即刻觐见。”
“掌门召我?”楚云舟微愕,旋即明白过来。
只道:“烦请罗师兄引路。”
殷师姐那边,怕是又要再等一日了。
二人一前一后,朝飞仙剑宫而去。
剑宫正厅内,除照看殷师姐的楚长老缺席外,其余长老、各堂主悉数列坐。
“弟子楚云舟,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堂主!”楚云舟抱拳躬身,衣袖掠过膝前。
“楚云舟,免礼!”掌门笑意盈面,抬手轻挥:“此番召你来,是正式册立你为本派真传弟子。”
“这……弟子修为浅薄,何敢承此殊荣?”楚云舟垂首道。
“哈哈!云舟何必自谦?虎豹雷音既已觉醒,根骨气运皆属上乘,真传之位,非你莫属。”胡长老朗声而笑。
“说得对!单说明月城那一摊事——上下整肃、百业归序、流民安顿、盗匪绝迹,就凭这份手腕,够格!”殷长老眉眼舒展,语气笃定。
“确实够格!”
“毫无争议!”
几位长老随即颔首附和。
可话音未落——
方长老忽地冷哼一声:“哼!我青玄门真传弟子,向来以德为先、以才为基。”
他目光一沉,直指楚云舟:“此人既无扎实修为,又曾致同门重伤残废,德行有亏,岂堪担此重任?倒是我徒林北狂,蓄气巅峰已久,破境开脉只在朝夕,才真正配得上真传之名。”
言罢,数位长老与堂主立刻应声:
“林北狂确为良选!”
“我亦以为,当立林北狂。”
……
殿内顿时分作两势。
楚云舟却忽而低笑一声,抬头直视方长老:“方长老,弟子修为不足,自己认了;可您张口‘致残同门’,闭口‘德行有亏’——这罪名,是从戒律堂的卷宗里抄来的,还是从林北狂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当年那桩事,戒律堂主亲审三日,结案分明:林北狂假借巡查之名设局构陷,伪造证物、收买证人,连刑堂铁链上的锈迹都对不上时辰。您当时不在场,可您徒弟出禁闭那天,亲口在我耳边说:‘若非师父一句话,我怎能在牢里睡完一个午觉就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如今您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栽赃的捧成栋梁,把我这个被枷锁磨破脚踝的人,反倒钉在耻辱柱上——方长老,您不觉得,这柱子,扎的是谁的脊梁?”
“弟子……寒心透骨。”
字字落地,满座无声。众人目光悄然移向方长老,神色各异。
方长老面色骤然铁青。
“放肆!”一名长老猛然起身,厉声呵斥:“方长老执掌刑训三十年,岂会污蔑你一介后进?”
楚云舟刚启唇——
“够了!”
掌门陡然沉喝,声如裂帛。
大殿霎时寂然,连烛火都似凝住。
“楚云舟晋真传弟子,本座亲决,不容置喙。”掌门语调平缓,却重如山岳。
“不仅如此——本座今日起,立他为掌门继任人选之一;另一位,则是我亲传弟子罗明玉。”
满堂惊愕,鸦雀失声。
掌门继任人?
这是要将楚云舟推上山门顶峰?
可转念一想,罗明玉是谁?掌门最倚重的关门弟子,二十年来从未离其左右……
众人恍然:所谓双选,怕只是给罗明玉铺路的幌子罢了。
楚云舟却忽然开口:“敢问掌门,前任继任人,不是殷师姐么?”
掌门轻轻摇头:“殷师侄灵台尽毁,道基崩散,已难续掌门之责。故而另择二人,以备不虞。”
楚云舟却一步未退,斩钉截铁:“不。弟子不敢受此任命。”
稍顿,他抬眸,声音清越如钟:“因弟子……能复殷师姐修为。”
“什么?能复修为?!”
刹那之间,满殿失色。
“没错,我此番归来,头等大事便是为殷师姐清除体内残毒,继而助她重铸修为。只需一年——我有十足把握,让殷师姐的境界全然复原。”楚云舟语气笃定,眉宇间不见半分犹疑。
可话音未落——
“哈哈哈!清毒?”方长老仰头一笑,声如裂石,“你可知道,这余毒,我等数人联手施压,尚且无法逼出分毫?你一个刚入蓄气境的小子,凭什么撬动它?”
“更遑论还扬言一年之内恢复殷师侄的修为?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若真这般容易,我飞仙剑派上下百十年来,岂会束手无策?”
“狂妄!纯属信口开河!”
诸位长老接连开口,神色皆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在他们眼里,楚云舟不过是在卖弄虚名、博人眼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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