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从清晨持续到日影西斜，唇枪舌剑，暗流汹涌。
最终，在聂氏、蓝氏、江氏以及一部分早已对金氏跋扈不满的中小家族明确支持下，推举蓝忘机为新任仙督的议案，虽经历波折，终是勉强通过了。
金光善脸色铁青，却无法再明目张胆反对，只得强笑着，说着“众望所归”的场面话。
大局虽定，风暴却未平息。谁都清楚，金麟台绝不会就此罢休。
清谈会结束后，聂怀筠并未立刻返回清河。
金光善虽暂时偃旗息鼓，但暗地里的动作绝不会少。
他需与蓝曦臣、江澄再做细致筹划，尤其是防范金氏可能针对蓝忘机与魏无羡关系进行的后续发难，以及确保仙督令谕在最初阶段能顺利通行各世家。
这日，他与江澄在莲花坞的书房内核对几处边境巡防的交接细节。
窗外是接天莲叶，映得室内一片幽碧。公务谈毕，两人之间短暂地静默下来。
江澄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紧绷与劳神，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阿苑……在清河可还习惯？近日天气燥热，小孩子易受暑气。”
聂怀筠正低头整理另一份文书，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自那日阿苑童言无忌后，他们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公事之外，极少谈及私事，更遑论孩子。
江澄此刻主动问起，让他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很好，只是……” 聂怀筠抬起头，目光与江澄相接，又很快自然地移向窗外摇曳的莲影，“只是时常惦记莲花坞，惦记……他江叔叔答应的莲蓬。”
江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莲蓬还要些时日才熟透。” 他声音有些低，“待熟了，派人送些去清河便是。”
“那孩子恐怕更想亲自来摘。”
聂怀筠笑了笑，笑意很淡，却柔和了他略显冷硬的轮廓。
“前几日来信，歪歪扭扭画了朵莲花，下面写着‘想江叔叔，想江祖父祖母，想江姑姑，还想摘莲蓬’。”
江澄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想象出那小家伙写信时的模样，定然是极认真的，或许还沾了墨迹在脸上。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过几日，我要去岐山一带巡查一处旧日温氏遗留的冶炼场，据说有异动。那边……离清河不算太远。”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聂怀筠却听懂了。他抬眸，深深看了江澄一眼。
江澄没有看他，只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耳根却染上了一层薄红。
“岐山往北，确有山路可通清河附近。”
聂怀筠缓缓道，声音平稳，心跳却漏了一拍。
“若晚吟不嫌绕路，巡察完毕，可顺道至清河歇脚。阿苑……定然欢喜。”
江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与先前的凝滞不同，空气里仿佛漂浮着莲叶的清气，与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暖意。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江厌离端着一碟新制的莲子羹进来，温婉的笑容在看到房中情景时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弟弟与聂宗主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将羹汤放下，柔声道：
“阿澄，聂公子，议事辛苦，用些羹汤吧。是今年第一批嫩莲子，清心去燥。”
“多谢江姑娘。” 聂怀筠起身道谢。
江厌离摆摆手，目光在弟弟微红的耳根上停留一瞬，笑意加深，却不点破，只道：“你们慢用，我去看看阿爹阿娘。” 说罢，便体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江澄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一碗莲子羹推到聂怀筠面前：“尝尝吧，我阿姐的手艺。”
聂怀筠接过，瓷碗温热，莲子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润甘甜，瞬间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躁动与连日奔波的疲惫。
“江姑娘蕙质兰心。” 他真心赞道。
江澄也低头吃了一口，含糊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阿姐。” 语气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对长姐的亲近与维护。
一碗莲子羹见底，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似乎也被这清甜冲淡了些。
聂怀筠放下碗勺，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语气比谈公事时郑重许多：“晚吟，前次阿苑童言稚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勿怪。孩子年幼，口无遮拦，我日后定会好生教导。”
江澄捏着勺子的手僵住。他没想到聂怀筠会主动提起此事。
那日阿苑的话，虞紫鸢的试探，以及他自己心中翻腾的、无法言喻的波澜，这些时日一直在他心底徘徊不去。
此刻被聂怀筠如此坦然又谨慎地提及，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无妨”？那太过轻飘。说“确实不妥”？又显得太过在意，且并非他本心。
半晌，江澄才闷声道：“……小孩子的话，谁会当真。”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眼，目光有些闪烁，却强迫自己直视聂怀筠。
“你……也不必太过拘着他。阿苑很好，活泼些……挺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要融进窗外渐起的蝉鸣里。
聂怀筠心头大震。江澄这话，几乎是在委婉地告诉他，他并不讨厌阿苑的亲近，甚至……是喜欢的。
这背后隐含的意味，让聂怀筠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掀起狂澜。
他定定地看着江澄，看着对方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慌乱的模样，看着那抿紧的唇线，看着那在紫色衣领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红透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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