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未消的幽州，十日如冰河缓流。莫锦瑟与宋麟之间的冷战冻彻心扉，府衙的空气都因此变得凝滞沉重。宋麟几次寻机想破开这坚冰，得到的永远是莫锦瑟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面孔，眉眼间的公事公办比外面的积雪更冷。她将全部精力都扑在案牍之上，几乎不眠不休地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就连惯常八面玲珑、言辞巧妙的陶宴溟，亦未能幸免。因对几条关键线索追查不力，被莫锦瑟当着一众属官的面毫不留情地斥责：“大理寺执天下法宪，少卿之位掌疑狱重案，若皆如陶大人这般‘举重若轻’，真不知是如何当得上这三品少卿的！”字字如针，刺得向来沉稳的陶宴溟也脸色青白，哑口无言。
此刻，幽州府衙最深处的书库内，只余油灯跳跃的微光和纸页翻动的沙响。莫锦瑟纤细的手指在发黄的码头关单上快速滑过，双眸锐利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信息。两个月的货物流转记录浩如烟海，她却看得极有耐心。忽然，指尖停顿。
“‘宝月楼’…”她低声呢喃，目光凝在那熟悉的名字上，“报关物品——药材？”
心中警铃大作！
宝月楼是什么地方？莺声燕语、纸醉金迷的青楼楚馆！所需的药材，不过是些寻常的避子汤、醒酒药，或是些助兴助眠之物，此类物品，寻常药铺唾手可得，即便是名贵些的滋补品，城中各大药房也能轻易供应。它何需大费周章地通过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船，千里迢迢从海外输入药材？
“除非…”莫锦瑟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有精光闪烁，“除非这些药材，放眼整个大晟境内都难以觅得！甚至…可能并非普通药石。”
什么样的药材，需要如此偷偷摸摸，假托青楼之名进口？是南疆那些被禁的奇花异草？抑或是…与那能夺人神智、吸人生机炼制邪香有关的诡异植株？她想起了卷宗里提到的那神秘致幻、剧毒的“醉芙蓉”，以及在段玉衡身上感受到、又在第七位遇害少女尸体旁残存的纯粹“甜香”！
这个发现让莫锦瑟心跳加速。假托青楼之名进货，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用途，规避严密盘查。这背后牵扯的，绝非一般走私。线索，似乎开始清晰，指向那个她早已锁定的目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府衙侍卫服饰的男子垂手禀报：“莫侍中，府衙外有位段公子求见，言道邀您一叙。”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段玉衡。
这三个字，几乎是横亘在她和宋麟之间那堵无形高墙的基石。十日冷战，彼此煎熬，源头皆因此人而起。恨意与复杂的情感交织着，莫锦瑟抿紧了唇，贝齿无意识地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可……直觉在疯狂提醒她：段玉衡身上必然缠绕着解开案件的关键线索！无论是他身上的异香，对“醉芙蓉”的谙熟，与宝月楼的千丝万缕，还是那颗隐藏在华贵皮囊下疯狂又狠戾的心！
机会稍纵即逝。
“知道了。”莫锦瑟的声音清冷如故，听不出波澜，“你去回禀段公子，就说我稍作更衣便出来。”
侍卫领命退下。
莫锦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快步回到驿馆内自己的房间。铜镜中映出她略显憔悴但眼神愈加坚定的面容。她褪下为了方便查卷宗而穿的深色束袖便服，挑选了一件月白底色、绣着淡淡银线竹叶暗纹的齐胸襦裙，色调清雅，能中和几分她身上因连日操劳而染上的冷肃。外面罩上一件与衣裙同色的厚实狐裘披风，白色的绒毛围颈，衬得她如玉的面庞愈发莹润精致。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取过一方薄薄的素色面纱，仔细地系在鬓后，遮住了大半容颜。
“避嫌？呵…”莫锦瑟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牵了牵嘴角，眼中却无笑意。这不只是避宋麟可能有的无谓猜忌，更是面对段玉衡这头披着人皮的豺狼时，一层必要的防备，也便于她在对方松懈时，掩饰自己细微的神情变化。
承影如沉默的影子，早已侍立在门外。看到她装扮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沉稳而锐利，如同蓄势待发的剑锋。
驿馆外，寒风凛冽。段玉衡果然候在阶下。他一身玄色锦缎大氅，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仿佛真是来接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赴一场寻常旧友之宴。只是那过于幽深的眼神深处，翻滚着难以窥见的热切与占有。
看到走出驿馆、面覆轻纱的莫锦瑟，段玉衡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赞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锦瑟此身装扮，当真是玉骨冰肌，清雅无双，更胜往昔。”那份亲昵和熟稔，似乎刻意要让在场的侍卫都听得分明，也仿佛在提醒莫锦瑟他们曾有过的“过去”。
“段公子过誉了。”莫锦瑟微微颔首，疏离有礼，目光平静无波，“不知段公子今日所邀，是为何事？若只为叙旧，锦瑟尚有公务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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