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清晨。长安城的春寒尚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和一种无形的肃杀与期盼。贡院宏阔的朱漆大门早已洞开,两侧肃立着披坚执锐、面无表情的京卫禁军。沉重的青铜门钉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今日,乃是大晟国春闱大比开科取士之日!是为期三日、关乎万千学子命运、牵动朝野神经的科考首日!贡院之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送考的仆役、书童、亲友,还有无数怀揣着不同目的探听风声的官员眼线、豪门家丁,以及单纯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却又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无数双眼睛,或殷切、或焦虑、或探究地望向那黑洞洞的大门内。
贡院大门内侧的高阶上,设有一张宽大厚重的酸枝木方桌。桌后端坐一人,身着三品紫袍官服,头戴乌纱幞头。正是刑部尚书,宋麟!他并未如寻常监门官那般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反而显得颇为闲适。一手随意搭在雕花扶手椅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时不时呷一口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学子。他的姿态慵懒,甚至带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与随性,与这贡院肃穆森严、如临大敌的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大门前的长阶下,摆着几张木案,由宋麟麾下的刑部老吏负责。每一个进场的学子,都要在此处先由几名老吏仔细核对户部颁发的印符(户籍与保荐文书)、验明身份,再由两名京卫士兵极其严格地搜查随身携带的竹篮(内含三日口粮、衣物、笔墨纸砚)和衣物夹层!士兵们动作麻利、毫无表情,手指如同探针,仔仔细细地摸索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夹带的角落。搜身之细致,连鞋底、发髻、衣襟夹缝都不放过,引起不少初次经历此等场面的学子面红耳赤、羞愤交加。
学子们在士兵冷硬的注视下完成搜检,才得以踏上台阶,走向那通往龙门的关键一步——在宋麟面前的小吏处签到登记名册。
这搜查的过程漫长而令人窒息的尴尬。一些等待入场或已受检完毕的学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闲坐饮茶、仿佛置身事外的紫袍高官。小声的议论如蚊蚋般在队列中嗡嗡响起:“那是何人?竟如此倨傲!我等寒窗苦读十载,方得一搏之机。他身为官长,竟在此品茗观景,视我等如同戏猴?”一个面有不满的青衫士子低声道。“嘘!慎言!那位可是……”旁边一个略知世故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当今刑部尚书,平南王世子宋麟!”“宋麟?莫非就是传闻中那长安城头一号的风流浪荡子?宋麟?!”先前那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鄙夷,“如此人物,竟也当得尚书?在此监守?简直……简直亵渎圣殿!”“兄台此言差矣!”队伍中又有人忍不住插话,“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听闻他协理突厥边境之困时,献策‘以夷制夷’,分化瓦解,功莫大焉!岂能以少年轻狂论英雄?”“正是!”另一人接口道,“洛阳漕运一案,那等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铁案,听说也是他主持彻查,揪出诸多蠹虫!此等手段魄力,岂是等闲纨绔能有?”“哼,不过仗着父荫罢了!若无平南王府,他焉能窃居此位?”那青衫士子依旧不服,但也收了声量。议论声高低混杂,褒贬不一,宋麟的过往如同被拉扯的画轴,被不同的声音涂抹上截然不同的色彩——长安第一浪荡子、破突厥困局的智囊、扳倒漕运巨贪的铁腕重臣……诸多面目各异的标签在学子们口中流传、碰撞。
宋麟恍若未闻。清茶入口,微苦回甘。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对他指指点点或流露出敬畏之色的年轻面孔,心中波澜不惊。流言蜚语,毁誉参半,于他早已是风中尘埃。他今日坐在这里,只为一道闸门——一道将那些试图以蝇营狗苟手段玷污这方圣地的肮脏浊流,牢牢挡在考场之外!任何侥幸携带的夹带小抄、任何暗通关节的信物、任何可能扰乱考场的隐患,都将在这第一道关卡前无所遁形!无论那舞弊的背后站着何等权贵,他都绝不会有半分容情!
学子络绎不绝地通过初检,踏上台阶。宋麟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强作镇定的脸孔。然后,他看到了宋珏。他的三弟夹杂在众多学子中,毫不起眼。衣着朴素无华,面容沉稳平静,眼神澄澈专注,既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无寒门学子的局促,只带着一种准备就绪、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宋麟的眼神在宋珏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甚至连嘴唇都未动一下。兄弟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此刻,宋珏只是万千考生中的普通一员。宋麟必须置身事外,确保无人知晓这份兄弟关系,不为宋珏引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猜忌。他要给春闱一个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的表象,至少在起点之上。
宋珏的眼神与兄长瞬间交汇,旋即低垂,规规矩矩地走到签到处登记,然后沉默地走进那深幽的考场。接着,两道更令人瞩目的身影映入了宋麟的眼底。一个是周瓮的长子,周晏。这位昔日在长安城也算“薄”有臭名的周公子,此刻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游移,抱着自己臃肿的行囊,如同一只受惊过度的肥兔子,恨不能在人群中隐身。他压根不敢看向宋麟这边,只是在士兵的催促下狼狈且笨拙地接受着搜检。士兵甚至在他那只塞满精美糕点和一壶美酒的行囊中翻找了好一会儿。宋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是大大的无语。周晏!他也配来应考?宋麟对周家这位长公子的“才学”早有耳闻,简直就是周家糟粕的集中体现!不学无术,文墨粗鄙,仗着老爹周瓮在吏部那点关系横行市井,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去年自己那场“苦肉计”,把他吓得当场失禁昏厥,那丑态犹在眼前。如今周瓮已被贬成八品监察御史,形同废人,竟还妄想推着这个草包儿子来春闱撞大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种人踏进考场,本身就是对寒窗学子的一种侮辱,更将这庄严科场衬得如同儿戏!宋麟看着他笨拙慌张地爬着台阶,经过自己身边时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的样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中只余浓浓的鄙夷和一丝荒谬感。对这种货色,他连动手的兴致都欠奉——考场之内,自有策论文章将他那张虚伪画皮扒得干干净净!根本用不着他宋麟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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