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章 温柔是刃
草编蚂蚱带来的转机，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几圈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魏无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蓝忘机依旧话少，依旧清冷，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视感，淡化了许多。他不再像个尽职却冰冷的看守，偶尔，当魏无羡在院子里晒太阳，或是靠在窗边发呆时，蓝忘机会在他附近不远处坐下，或抚琴，或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静谧的时光。
魏无羡也调整了策略。他不再刻意去“撬”，而是开始尝试一种更温和、更自然的相处。他像真正养伤的无聊病人，会指着天空飞过的鸟雀问那是什么品种，会抱怨蓝家的药膳淡出鸟来，会讲些从乱七八糟话本上看来的、无伤大雅的志怪故事，也不管蓝忘机听不听，自顾自说得兴起。
有时候，他会尝试帮点小忙。比如蓝忘机研墨时，他会顺手将滴了水的砚台往旁边挪一挪；比如看到蓝忘机练剑归来，额角有细汗，他会将晾凉的白水推过去。动作随意，不带有任何刻意的讨好或目的性，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蓝忘机最初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毫无反应，视若无睹。但渐渐地，魏无羡发现，当他递过水时，蓝忘机会停顿一下，然后接过，低声说一句“多谢”；当他挪开砚台，蓝忘机落笔的间隙，目光会在他手上停留一瞬。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量化的软化。系统面板上，那8%的进度条稳如泰山，没有再跳动。但魏无羡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速度消融，不是被猛火灼烧，而是被春日里持续不断的、温暾的阳光，一点点晒暖。
这天下午，魏无羡靠在床头，看着蓝忘机在窗边整理一批新送来的书简。少年神情专注，侧脸在阳光下宛如玉雕。魏无羡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蓝湛，你们家后山那片冷泉，是不是真有疗伤奇效？听说泡一泡能疏通经络？”
蓝忘机整理书简的手未停，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那等我再好点，能不能去泡一泡？”魏无羡眼睛亮晶晶的，“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
蓝忘机抬起眼，看向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你灵力未复，寒气侵体，不宜。”
“就泡一会儿，不泡深的。”魏无羡争取道，语气里带上点不自觉的央求，像极了前世向蓝忘机讨酒喝时的无赖样。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片刻，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简，声音平淡无波：“待你行走无碍，灵力恢复三成，可去边缘浅处，需有人陪同。”
这算是……答应了？虽然条件苛刻，还强调了“有人陪同”——多半是他自己。
魏无羡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好！一言为定！”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对了，那冷泉旁边，是不是真长着龙胆草？听说那花不好养，只在极净极寒之地才能活，开花时蓝幽幽的，特别漂亮。”
他这话问得随意，像是纯粹对传闻好奇。
然而，蓝忘机整理书简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非常轻微的停顿，若非魏无羡一直留意着，几乎会错过。他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只有那捏着竹简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嗯。”又是一声极低的回应，比刚才那声“嗯”更沉，更短促。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魏无羡心头一动。龙胆草？他只是随口提起这传说中的灵草，蓝忘机的反应却有些异常。这花……对他有特殊意义？联想到云深不知处后山那片禁地，还有蓝忘机母亲曾经的居所“龙胆小筑”……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触及了某个更深、更敏感的领域。这不是草编蚂蚱那种或许带着稚趣回忆的旧物，这可能关联着蓝忘机内心更隐秘的伤痛或禁忌。
不能深问，至少现在不能。
魏无羡立刻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啊，突然有点困了……可能是今天太阳晒多了。蓝湛，我睡会儿，晚膳不用叫我。”
他说着，就滑进被子里，背对着蓝忘机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瞬间入睡。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停留在他背上，比平时更久，带着一种沉沉的、难以解读的份量。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那目光移开了。书简被轻轻归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缓。
魏无羡在“睡梦”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弄巧成拙。
温柔是刃，用好了可以破冰，用错了方向，却可能伤及内里，让一切退回原点，甚至更糟。
他需要更小心。蓝忘机的内心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脆弱。那些被深埋的旧伤，不是他现在这点粗浅的“撬锁”技巧能轻易触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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