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裂开的那道缝还在，月光顺着缝隙流下来，像水漫过玻璃。我悬在百米高空，左眼里的蓝金色光没有熄，反而更稳了。根系还扎在左臂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等什么。
校长室的方向，穹顶开始鼓起。砖瓦无声地向上拱，裂缝蔓延，灰泥簌簌落下。一只眼球从建筑内部缓缓升起，巨大得遮住半片夜空。虹膜由无数碎片拼成，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人脸、不同的死亡瞬间——那是历代系统持有者的命途残影。瞳孔深处，是二十年前崩塌的世界，火光倒悬，楼宇逆坠，时间卡在毁灭前一秒。
陆绾绾出现在三楼走廊。她没跑，也没喊，只是站在栏杆边，八音盒从口袋滑出来，盖子自动弹开。音乐响起，不是一首曲子，是七百三十二种语言混在一起的“再见”，有孩童的清唱，有老人的低语，有外星般扭曲的喉音，也有机械合成的播报。声波一圈圈扩散，空气微微震颤。
观测之眼转动了一下。
注视开始了。
我的视野边缘立刻发黑，听觉开始模糊，舌头尝到铁锈味——感官剥离的前兆。七秒后，就会被拖入强制轮回，意识打散重置。我知道规则，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躲。
但我能改。
在意识最深处，我调出诡语系统积攒的最后100点怨气值。没有提示音，没有光效，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着：“把‘强制轮回’换成‘记忆共享’。”指令下达，怨气值归零。系统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注视落下的瞬间，变化出现了。
全校所有学生的左眼同时亮起蓝金色光芒。他们没失去感官，反而睁开了另一种视觉。教学楼里，有人猛地抬头，手指抓皱试卷；宿舍窗口，一个女生怔怔望着天空，眼泪突然流下；操场角落，两个打架的学生停住了动作，彼此对视，眼中全是对方从未经历过的死亡画面——跳楼、溺水、被数据流吞噬、在平行时空里化为灰烬。
他们看见了。
不是我的记忆，是他们自己的。732条时间线中，每一个“我”死掉的瞬间，此刻全数涌入他们的意识。包括谢无涯胸口插剑的画面，包括南宫若面罩脱落露出焦皮的脸，包括陈墨身体结晶化的最后一刻……所有被系统抹除的结局，全都回来了。
观测之眼的虹膜出现第一道裂痕。
裂缝沿着命途碎片的接缝延伸，咔的一声轻响，没人听见，但我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碎裂，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内部的二十年前世界影像开始抖动，火焰倒流，废墟微震，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炸开。
南宫炽的笑声从裂缝中传出。不是投影，不是广播，是直接钻进颅骨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又混着一丝笑意：“这还在计算范围内！”
笑声回荡，眼球表面的光芒却开始收敛。虹膜不再旋转，瞳孔收缩，整只巨眼缓缓下沉，回到校长室穹顶的破洞里。数据流中断，空中悬浮的记忆画面逐一熄灭。学生们的左眼也渐渐暗下，蓝金色光退去，只剩下茫然与疲惫。
我仍漂浮在空中，双眼未闭。蓝金色的光在我眼里静静燃烧，不刺眼，也不晃动，像一盏终于点亮的灯。根系依旧贯穿左臂，但搏动消失了。风从侧面吹来，衣角轻轻摆动。
陆绾绾站在走廊上，八音盒已经合上。她的手还在抖，眼神空了一块。她忘了什么，我说不清。但她望向我的那一眼，很轻，也很远。
月光重新被乌云盖住。
我的睫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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