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的喧嚣终于在深夜彻底平息。
那盏被孩子们视为圣物的菌菇灯,为了节省珍贵的生物能量,进入了低功耗的休眠模式。它不再散发那种明亮的绿光,只剩下余烬般的微红,像是一只困倦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沉睡的聚落。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风还在废墟的缝隙里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偶尔卷起几片枯萎的菌铁叶片,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但巨像“黎明碑”依然醒着。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它表面的石化纹路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荧光。这种光芒并非恒定,而是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那不是机器的震动,那是大地的呼吸,是某种古老生物沉睡时的脉搏。
墟没有睡。
他站在观测站最高的塔顶露台上,身上披着那件满是油污和烧焦痕迹的白大褂。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烟丝已经有些干枯了,但他舍不得点,只是偶尔放在鼻端闻一闻那辛辣的味道。
夜风很大,带着霜冻的气息,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但他像是一尊生铁浇筑的雕像,纹丝不动,只有那只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记录着巨像的每一次能量波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巨像左膝盖上方三米处的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很深,边缘呈现出一种高温熔化后的玻璃质感,在微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三年前,烬生驾驶着超载的动力甲,强行撞击天幕控制中枢时留下的第一道伤口。那是“撕裂黑暗”的起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就在半小时前,当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被光路送出森林、安全回到母亲怀抱时,墟的个人终端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数据溢出。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波动,也不是织雾者的网络噪音。
那是一段加密的私钥。
一段只有墟能读懂的、充满了个人风格的乱码。
它的波形极其狂乱,没有任何规律,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钢琴上乱砸一通,每一个音符都在走调,但连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节奏感——那是烬生生前最喜欢的节奏,一种名为“混乱”的爵士乐。
墟花了两分钟,调用了观测站所有的算力,才从那一堆乱码的底层,提取出了一个循环播放的十六进制代码。
翻译过来只有简短、粗暴的两个字:
【结账。】
“你这混蛋……”
墟的手指微微颤抖,把那根被揉皱的卷烟塞回口袋。
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无奈,七分释然,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酸楚。
“都变成了石头,还忘不了做生意。你是穷疯了吗?还是怕我赖账?”
他转身回屋,脚步有些急促。
他走到了那个只有他有权限打开的保险柜前。
输入了三组复杂的密码,又验证了虹膜和指纹。
“咔哒。”
厚重的铅门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里面没有放着什么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高科技芯片。
空荡荡的柜子里,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被层层铅盒包裹的物件。
墟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拿出来的,是一个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那是旧时代装润喉糖的盒子,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露出暗灰色的铁皮,边角还有些凹陷。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满身是血、却依然一脸无赖相的年轻人,扔在他桌子上的东西。
当时,那个年轻人指着这个盒子,用漏风的牙齿笑着说:
“老头,这里面装的是我的良心。现在把它押给你,换一套动力甲的维修零件。要是哪天我死了,这玩意儿就归你了,这可是无价之宝,一般人我不给。”
墟当时打开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早就干枯的、发霉的菌丝。
他骂了一句“滚”,但还是把零件扔给了那个年轻人。
这却是他们之间第一笔“交易”的凭证。也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墟把铁盒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冰凉的铁皮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清醒。
他拿起那套沉重的便携式神经连接阵列,背在背上,走出了观测站。
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巨像投下的巨大阴影,像是一张黑色的巨网,笼罩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墟走得很慢。
他那条半机械的左腿,在寒夜里总是隐隐作痛。
那是幻肢痛。
不仅仅是腿在痛,是旧时代的伤痕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每一次迈步,膝关节的伺服电机都会发出轻微的悲鸣,像是在抗议这具衰老的躯体。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来到了巨像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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