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不算长。相比于一片天然林的形成,五十年只是一瞬间。问题是,我们现在有耐心等五十年吗?
孙所长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林间,在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缓缓站起身来:林顾问,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种下的树,是给下一代人用的。如果我们这代人只砍不种,下一代人就没有东西可用了。
从试验林回到实验所楼下,李干事已经在车旁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考察笔记。林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带岭实验所,红松良种培育已进入第三代,生长速度和抗病性均有提升。速生杨在东北气候条件下生长良好,五年可达十公分胸径。但育种成果与生产林区之间存在断层,推广受限于考核标准和政策导向。
回到森工总局的第二天上午,周正刚局长在办公室安排了正式的汇报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森工总局各处的负责人、伊春几个重点林场的场长、贮木场的负责人,还有省林业厅派来的代表。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搪瓷缸子和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
林墨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数据。李干事坐在他身后,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周正刚坐在主位上,开场白简短有力。
林顾问在林区走了好几天,看了伐区、贮木场、实验所,今天请大家来,一起听听林顾问的意见。下面,请林顾问先说说。
林墨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声音不高不低:感谢周局长和各林场的热情接待。这几天我看了伊春林区的几个主要作业点,有一些初步的观察。我把看到的情况和数据,跟各位做个交流。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记录页面,继续道:先说好的方面。伊春林区的机械化作业水平在全国是领先的。油锯采伐、拖拉机集材、归装桥装车,完整配套,效率很高。贮木场的堆场管理也很有秩序,原木分区码放,出入库登记完整。这些都值得肯定。
会议桌两侧有人微微点头。周正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林墨。
同时,我也注意到几个值得进一步关注的地方。林墨的声音平稳,第一是采伐剩余物的利用问题。伊春林区每年产生超过两百万层积立方米的枝丫材,目前的收集利用率不足两成,剩余的废料大多就地堆放或焚烧。这个数据,我在几个林场的作业面上做了实地核验,也跟各场技术人员核实过。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资料,像是想确认那些数字是否与自己的认知一致。
第二是林地的持续产出问题。目前的采伐方式以主伐为主,抚育间伐的比例偏低。在某些作业面上,幼林被碾压、林地没有得到及时清理和补植的情况较为普遍。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采伐强度,红松等珍贵用材的蓄积量将会持续减少。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坐在周正刚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主管林业生产的副局长——放下笔,表情绷紧了:林顾问,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代表生产部门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们的采伐任务,是由国家统一下达的。每年几百万立方米的原木调拨任务,是硬指标,完不成就要追责。在这个前提下,采伐方式和作业效率都是经过科学论证的。至于抚育间伐比例低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的人力、设备、经费都向采伐任务倾斜了,抚育更新只能挤在缝隙里做。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钉在桌面上:少砍木头就完不成国家调拨任务。这个账,没有人能承担。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我在林区做的数据测算。如果推行抚育间伐替代部分主伐,同时把每年产出的废料充分利用起来做人造板和建材,可以减少大约三成的优质原木消耗,同时满足相同规模的板材和建材供给。
纸上列着几行数字:主伐与抚育间伐的出材量对比、废料利用后的替代效应、林地更新周期的变化。数据简洁,逻辑清晰。
主管生产的副局长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道光晃到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的话头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纸又推了回来。
周正刚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底磕在绒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顾问,他的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数据,我看了。确实有些道理。但你也得理解我们森工系统的实际情况。我们每年要完成国家的调拨任务,关系到全国工业建设的原料供应。如果贸然改变采伐方式,影响到调拨任务的完成,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脸上,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林墨把那份测算收回来,重新放回笔记本里,声音平稳:周局长,我理解你们承担的任务压力。我也不是要求你们一夜之间改变采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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