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场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棵老红松旁边,手扶着粗糙的树皮,目光望向远处的林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顾问,我知道你说得对。我也知道,这样的采伐方式不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每当我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摆在面前的时候,除了硬着头皮干,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如果上面调整了考核标准,把采伐剩余物的利用率和幼树的保留率也纳入考核指标,你们会愿意做吗?
赵场长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墨脸上:如果上面真的改了考核标准,我们当然愿意干。我们比谁都希望这片林子能一直有木头砍。问题是,上面什么时候改?
要有人把这个事拿到上面去说。林墨说,语气平稳而笃定,把数据摆出来,把后果讲清楚,让上面的人看到不改会怎样、改了会怎样。我来的目的,就是收集这些数据。
赵场长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几秒:林顾问,您说的这些数据,我会让人准备一份。
不只是数据。如果你们有更好的作业方案,也可以整理一份。我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进报告里。
赵场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背影在稀疏的林木间渐行渐远。
林墨在伐区边缘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枝头残存的黄叶,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远处的天际线上,成片的林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海。
伊春中心贮木场。
车子还未驶近,林墨就看见了那片规模惊人的堆场。一排排原木码成整齐的长垛,由近及远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成垛的落叶松、红松、水曲柳按树种和规格分区排列,每垛木垛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供归装桥和运输车辆通行。
副场长老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见林墨下车便快步迎上来:林顾问!欢迎!我们贮木场占地两千多亩,年吞吐量两百多万立方米,是东北最大的贮木场之一。你看这片堆场,全是今年采伐下来的原木。
老陈,这些原木都是露天存放的?林墨问。
是的,没有封闭仓库。这么多木头,也没地方盖库房。
林墨点了点头,沿着堆场间的通道慢慢走。他注意到每垛原木的底部都垫着枕木,枕木之间留有空隙,但顶部没有任何遮盖。最上面一层原木的表面明显发暗,有几根木头的树皮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用手一摸,表面有一层潮气。
老陈,这种露天存放,损耗率大概是多少?
老陈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笑容中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林顾问,实话跟您说吧。夏季多雨的时候,表层木材受潮,腐朽和开裂是常有的事。综合算下来,每年的自然损耗率在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之间。碰上连续暴雨的年份,数字还会更高。
林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每年两百多万立方米的吞吐量,即使按百分之七的最低损耗率计算,也有超过十几万立方米的木材在存放过程中白白损失。这个数字,相当于几个小型林场的年采伐量。
他停在一垛水曲柳原木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底层的枕木。枕木是松木的,表面已经发黑,有几处能看到明显的霉斑。他又站起来,走到另一垛落叶松旁边,用手指在顶层原木的表面轻轻一刮,木屑剥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如果用苫布覆盖,损耗率能降多少?
苫布只能盖住一部分,而且苫布本身也不便宜。覆盖之后,雨季的情况会好一些,但到了冬天,覆盖反而会影响通风,容易引发内热霉变,所以使用上也有局限。
如果有封闭式的储料棚呢?
那当然能好很多。老陈接话接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个等待已久的东西,如果能建一批分区的防雨储料棚,把不同树种、不同规格的原木分类存放,既能减少自然损耗,又能提高分拣效率。不过,基建投入比较大,我们这边一直没能落实。
林墨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堆场深处有一个区域堆放的是小径材和等外材,它们的状况比大径原木更差,表面普遍发黑,有的甚至长出了苔藓。
老陈在旁边看到林墨的目光,主动解释:这些小径材,调拨指标很少,大部分都积压在堆场上,有的已经放了一两年了。
那有没有考虑过用它们做人造板的原料?
考虑过,但运不出去。老陈的语气里带着一线不易察觉的无奈,铁路车皮调度由总局统一分配,优先保证重工业原木的调拨。小径材和废料的车皮指标常年不足,就算有人要,也排不上队。
林墨蹲下来,拿起一根已经发黑的小径材,在手里掂了掂:如果建一个移动式的刨花板设备,就放在堆场边上,直接就地加工这些废料,就不需要车皮外运了。
老陈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个想法我们提过,但上面说没有设备采购指标,也没有专项经费。而且,移动式设备在我们这边还没有先例,谁也不敢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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