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技术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这些年在参数调整上确实犯了不少错。上面催进度,下面出次品,我们夹在中间,为了追进度经常没有等数据跑完就批量上了。结果越改越乱,越乱越错。”
“那现在,我们从头来过。”林墨说,“重新整理你们的完整数据,把每个参数的调整记录、调整原因、调整结果都梳理清楚。然后根据实际情况,确定一套适合你们厂的技改流程——先推演、再小试、再批量,一步不跳。”
赵技术员点了点头,转身朝车间里走去。
林墨然后转向张敬尧:“张局长,下午我想再跟赵工单独聊一次,把技改红线和流程框架敲定下来。”
“行,我等下让他们厂长交待。”张敬尧应道。
吃过午饭,林墨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递给赵技术员:“赵工,这是我初步拟的几条技改红线,你先看看。”
赵技术员接过去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林顾问,这第一条,‘严禁随意篡改设备核心温控、热压、稳压参数’,这个我明白。但第二条,‘严禁未小批量试产就全面推广新工艺’很难做?”
“那就在难做的时候把推演数据和小批量试产结果拿出来。有了数据支撑,你就有底气说‘现在还不能批量推’。数据是唯一的硬通货。”
赵技术员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页纸,然后点了点头:“好。”
这天下午,林墨和赵技术员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把那几页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过了一遍,敲定了技改流程的基本框架。直到林墨要离开,工厂的负责人和技术人员也没有再提引进技术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张敬尧带着林墨跑了不少地方,林墨一行按照计划完成了冀省的考察。
在林墨考察结束前那个晚上张敬尧再次来找他。
林墨刚洗完脸,正坐在床边翻看白天在试验厂记的数据,听见敲门声,起身开了门。张敬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本地产的二锅头和两个搪瓷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的表情,像是有一件掂量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打算摆到桌面上来。
林顾问,还没睡?
没呢。坐。
林顾问,今天是我找你。张敬尧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有些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林墨端起搪瓷缸,没有喝,只是搁在手心里:您说。
张敬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重新理一遍顺序。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缸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您在冀省这段时间,帮我们解决了三个严重痛点,这三个问题,我们省里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有解决。您来了,全部理清了。而且解决的方式,跟引进新设备没有关系。
他把手掌摊开在桌面上,又合上,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但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一些,正因为您解决了这三个问题,客观上意味着之前上报的那几个引进项目,可能不再需要了。或者说,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迫了。可是系统里不少人起了另外的心思。
林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灼热感。他们重新报上去了?
张敬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在桌面上,推到林墨面前:这是前天收到的内部通报。他们已经联合部里的专家组,出了一套新的省内技术论证报告。同时,还有人通过京内的行政专项特批通道,以华北轻工跃进试点的名义,报了一批外汇额度。
林墨低头看那张信纸。字是油印的,蓝黑色的墨迹,抬头印着华北轻工业设备引进暨技改试点项目简报一行字,编号是红笔手写的。
他目光扫过纸面,内容确实如张敬尧所说。项目清单涵盖了干燥、热压、贴面等成套设备,预算不低,论证结论写得中规中矩,措辞谨慎,落脚点落在符合华北地区实际工况上。
林墨看完了,没有评价,把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中央,手指在纸页的折痕上轻轻按了一下:张局长,您把这个给我看,是希望我做什么?
张敬尧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林顾问,我跟您说实话。他们这套操作,我没有参与。但我也没有拦。因为我确实需要外汇额度来推动本省的轻工产业升级,如果这些项目能成,至少上面会认为我们有作为。
他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那我引进新设备,真的没有问题吗?是不是只是把问题从旧的载体搬到了新的载体上?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酒。
你想多了,我并不反对冀省引进设备和技术。但我支持的是对的项目。不是快的项目,也不是看起来有政绩的项目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推过来,纸张上写着几行工整的钢笔字。林墨把笔记本调转方向,推向张敬尧:这是我根据这段时间在冀省考察的实际情况,列的几个比较符合现状、也有未来潜力的项目方向。您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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