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接待的人说你对新的技术和工艺有很大的兴趣,他对我有大恩,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笔记,上面记了一些他当年跟外国人打交道时学到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还给我就行。
林墨接过笔记本,掂了一下:谢谢。我看完一定及时还回来。
不急。放在我这里也没人看,我们都记心里了。
从顾记木作出来,林墨站在苏州河岸边,翻了几页那本笔记本。纸页已经发脆了,字迹有些褪色,但内容详实,记录的是民国年间沪市木器行出口洋庄家具时的工艺要点,包括尺寸换算、漆面配方、包装标准等等。
林顾问,李干事看了一眼手表,下一家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老城厢的红木作坊。现在过去刚好。
老城厢的红木作坊在一条窄巷深处,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处渗着湿气。巷子上空晾着几件衣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慢慢摆动。
作坊的院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正坐在天井里削一根木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徐书记打过电话了。进来坐。
女人叫沈月华,是这家作坊的第三代传人。她的祖父在民国初年从徽州迁来沪市,先是在红木作坊做学徒,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传到她父亲手里开始搞合营最后都归国有了,不过负责的一直都是她们家的人,对他们家来说手艺都还在自己人手里,名义上的东西也无所谓了。手艺是徽派细木作的底子,但几十年在沪市立足,慢慢融进了海派家具的审美。
我父亲说,老家那边的榫卯,讲究严丝合缝,千年不散。但沪市这边天气变化大,冬天干、夏天潮,榫头做死了反而容易开裂。所以我们在榫卯结构的间隙里留了一点点余量,像给木头留了一口气。沈月华说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已经开好榫的木板,示意林墨来看。
榫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用手摸上去滑而不腻。上蜡是为了装配的时候顺滑,不会把榫眼撑裂。等木头适应了当地的气候,蜡层慢慢磨掉,榫头就自己胀紧了,不需要胶水。
那你们现在的作品,是走内销还是走外销?
沈月华笑了一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件半成品。那是一些小型的红木摆件,有笔筒、有镇纸、有香插,造型简洁利落,线条干净,不像传统徽派那样繁复雕饰,但又有一种中西结合的神韵。
外销多。外国人不喜欢太繁复的雕花,喜欢简洁的线条。我们把徽派的细木作底子保留下来,把外面的雕花简化了,留几条干净的线。外国人看了喜欢,说这是有灵魂的极简
林墨在作坊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件成品的组装过程,又聊了不少前面几个月拜访的徽派大师的手艺,跟她的经过海派改造的手艺做了对比,临走时沈月华送了他一对用边角料做的小镇纸。
从老城厢出来,天色已经偏西了。林墨站在巷口,把那对镇纸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这些都是真东西。不管是顾师傅还是沈师傅,他们的手艺都是活的——在跟市场的碰撞中,自己生长出来的。
李干事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又添了一行备注。
第二天上午,林墨去了沪东造船厂。
造船厂在黄浦江下游东岸,厂区很大,入口处有军人站岗,查验了证件和介绍信才放行。林墨被安排进了一间临江的车间,车间里的空间比想象的要高,江风从半开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和机油味。
车间主任姓江,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工装,走路快说话也快。他领着林墨走到车间尽头,那里堆着几排木板,表面涂着一层灰白色的涂料。
这是我们的板材。木船甲板用的,大部分是进口的柚木。这个季节,江边的湿度很高,普通板材存放半个月就会发霉变形,这些板子放了三个月,你看看怎么样?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板材表面。涂层很薄,但附着极好,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是表面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一样。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涂层没有被刮掉。
这个涂层,是通过什么工艺处理的?
江主任俯身用指节敲了敲板材边缘:先把板材烘干到含水率百分之八以下,然后用一种特殊的密封剂浸渍,再在表面喷涂一层防水涂层。这种密封剂,是我们跟研究所合作开发的,能在高湿环境下保持稳定。
密封剂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具体配方我没法告诉你,但大致是环氧树脂和某种改性剂混合的产物,成本不低。
每立方米板材的成本比普通板材高多少?
大概高一倍。但对于船舶木作来说,这个成本是可以接受的。一块甲板如果因为受潮变形而更换,人工和停航的损失比板材本身贵得多。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工艺,有没有可能移植到民用建材领域?比如沿海地区的高端建筑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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