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都是从港澳那边过来的。杨振华说,有些是华侨带回来的,有些是广交会上的样品。你手里要是有外汇券,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林墨在卖糖果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两盒包装完好的巧克力,又买了几包进口饼干。这些带回四九城,林玥和林旸见了肯定高兴,连林贤家的两个孩子也能分到一些。
再往前走,货物越来越杂——港台的黑胶唱片摞成一摞一摞的,封面上的歌星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成捆的进口西药,包装盒上印着英文和繁体中文;还有几个摊位在卖旧衣服,贴着外贸尾单的标签,款式比国内商店里的时髦得多。
林墨在一个卖衣物的摊位前停了一下,翻了翻那些衣服。他挑了一件女士呢子大衣,深灰色,双排扣,腰线收得很利落,是典型的欧洲版型。他又挑了一条碎花连衣裙,面料是那种带弹性的化纤混纺,颜色淡雅,适合陈敏的气质。
这件大衣多少钱?他问。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操着一口带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这件是出口转内销的,质量好得很。你给三十块就行。
林墨没有还价,付了钱。杨振华在旁边又是啧了一声:你给你家那位买衣服倒是大方。
她穿得出去。林墨把大衣和裙子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走到巷子中段,人群明显比入口处稠密了。林墨注意到这里的摊位跟前面的不太一样——卖的是家具构件和木器。有拆散的红木桌椅腿,有雕花的屏风芯板,有整块的老酸枝面板,还有几把积了灰的太师椅,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林墨在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前蹲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毛巾,正跟旁边的人用粤语聊着天。
林墨的目光在那把太师椅上多停了两秒。椅子的漆色已经旧得发黑,靠背板是整块硬木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只在边缘处走了一道极细的阴线,线条干净利落,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书法里的顿笔。。
摊主指了指让林墨看底部。底部的榫头露在外面,榫肩与卯眼的咬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胶水或铁钉的痕迹。林墨用手指摸了摸榫头的断面,又看了看椅腿的纹理,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把椅子不错林墨问。
摊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木?
懂一点。
这把椅子怎么卖?他问。
摊主报了个价,不算高,也不低。林墨想了想,没有自己开口,而是侧过头看了杨振华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杨振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林墨指了指椅背,这张椅子不错。
杨振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这椅子看样式就是普通的太师椅,。
普通的东西,才值得看。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注意椅背的弧度。这个弧线不是随便砍出来的,是经过反复推敲的。坐上去的时候,腰部刚好被托住,受力均匀。普通工匠做不出这个弧度,得是常年做硬木家具的老师傅才有的手感。
他顿了顿,又把椅子翻过来,指着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痕迹:这里,原来应该有一个落款。被人磨掉了。磨得很仔细,不仔细看不出来。但你看旁边这块木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这里原来刷过一层薄漆,后来又被刮掉了。是故意不让人认出这把椅子的出处。
杨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这把椅子来路不小?
材质是顶级的紫檀。林墨的声音更低了,现在这种料,已经很难见到了。落款被磨掉,说明原来有款识。不让人认出来,说明它来路讲究。
杨振华沉默了几秒钟,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
多少钱?他问。
林墨竖起手指比了个数。杨振华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他蹲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了一眼摊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他报的是紫檀的价格,不过这张椅子不单只是紫檀的价值林墨问。
杨振华咬了咬牙:
他站起来,开始跟摊主谈价。杨振华的精明在这一刻全回来了,他先用粤语跟摊主聊了几句家常,又抱怨了一下行情不好,然后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以一个比林墨暗示的价位低了不少的价格把椅子拿了下来。付钱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还装得很镇定。
摊主帮他把椅子用旧报纸裹好,又用麻绳捆结实了。杨振华把椅子扛在肩上,走出几步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个月的工资啊。我媳妇知道了得骂死我。
你放在家里藏二十年,别卖。林墨说,等行情起来了,你家小子说不定能靠她在乡下建个四五层的房子,在羊城也能买个房。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你确定?
他还不知道林墨说的在羊城的意思。
确定。
杨振华嘴咧开了,又赶紧收回去,怕被人看见似的。他扛着椅子往前走,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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