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师傅看着他放下刀甩手腕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学得比我当年快。
我有底子。林墨实话实说。
区师傅点了点头,忽然正色道:你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昨天你教了我,今天我也不能白教你。这把刀,你带走吧。
他说的是那把牛角柄的雕刀。
林墨愣了一下:区师傅,那是您祖父传下来的。
传下来的东西,就是为了传下去。区师傅把雕刀用布包好,推到林墨面前,放在我这里,再过几年我使不动了,也就是个摆设。你拿着,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林墨看着那把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了起来。
区师傅,我也有一样东西给您。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这是我做的一个鲁班锁,九柱的,构造有点复杂。您要是闷了,拆开来玩玩,能解闷。
区师傅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黄杨木的鲁班锁。九根木柱榫卯交错地卡在一起,从外面看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一道缝隙。他把鲁班锁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用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上轻轻拨了一下,整组木柱应声松开了一根。
有意思。区师傅把松开的木柱推回去,又拨了一下另一个角,又松开了一根。他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次,每一次拨开的位置都不一样,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饶有兴趣。
这个要琢磨几天。他说,等我破解了,让我那弟子给你写信。
林墨笑着告辞。区师傅送到门口,林墨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回头望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骑楼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个黄杨木的鲁班锁,在路灯的微光下端详着。
等林墨走后,区师傅在他学磨刀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小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东西,打开里面是自己和林墨交流过程中提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一些问题的答案。还有一些他这个流派不少已经失传的技艺。都是林墨问《鲁班经》得到的答案以及工坊传授的技艺。
那个接待林墨的年轻人看到这个册子,疑惑地问道:“师父,这个林同志留这个册子是什么意思?”
区师傅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的意思是,这算是技艺交换,他从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就算是他的了,他可能要传授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在杨振华的带领下把羊城的大小文物商店和旧货商店逛了个遍。
羊城的旧货市场跟四九城不一样。四九城的旧货多是宫廷器物流散出来的,瓷器字画居多,东西讲究出处。羊城的旧货则杂得多,有海外的舶来品,有南洋的回流货,也有广式家具上拆下来的老构件。这些东西价格不贵,识货的人不多,林墨在好几家店里都有所收获。
在人民路的一家旧货店里,他淘到一套紫檀的椅面构件,一共四块,雕的是四季花卉,刀法是典型的清中期广作风格。店家把它当旧木料卖,论斤称的,林墨付了钱,用旧报纸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
在沿江西路的一家店里,他看见一件红木镶嵌螺钿的屏风芯板,螺钿的磨工极精,花鸟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泽。店家开价不高,林墨二话没说就买了。
杨振华在旁边看着他花钱,忍不住说:你这手笔比我见到的几个有钱人还大方。
林墨一边包东西一边说:这些都是有技艺的参考价值东西,单论价值,放十年年,价格翻十番不算稀奇。
杨振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带着林墨又转了几家铺子,在一家五金行里,林墨买了几套进口的木工量具——一把德国产的游标卡尺,一套瑞士产的角度规,还买了一台二手的木工车床。
这东西能寄回去吗?杨振华看着那台车床,有些担心,托运公司不一定肯接。
找外贸局的人帮忙办手续。林墨说,跟他们的样品一起走,不占单独的名额。
两人从五金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杨振华看了看手表,说:去我家吃个饭吧。你这次来羊城,我媳妇一直念叨着要请你。
林墨没有推辞,在路边买了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跟着杨振华回了家。
杨振华的家在城西的一片职工宿舍区里,三层的红砖楼,外墙刷着黄漆,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炉和杂物。他家在二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就是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旁边码着几张折叠椅。
杨振华的妻子姓邓,在小学教书,人很和气,说话带着柔和的羊城口音。她提前备好了菜,一盘白切鸡,一碟豉汁排骨,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个上汤菜心。菜色不多但样样精致,火候掌握得很好。
两个孩子也在,大的十岁,小的八岁,正是爱闹的年纪。大的是男孩,听说林墨是从四九城来的,缠着他问故宫有多大、长城有多长。小的女孩文静些,坐在妈妈旁边慢慢扒饭,偶尔抬头看林墨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叔叔,四九城冬天是不是特别冷?男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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