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之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您也是咱们广作的行内人?
林墨点了点头,又问:市面上人人皆知广作喜通雕、喜嵌石,却少有人懂广作刮磨三道硬刀工。”
“苏作刮磨追求温润无痕,顺纹轻刮即可,广作硬木密度极大,且雕花深邃繁复,第一道起刀、第二道平刀、第三道收刀,分别对应多少角度?”
“另外,广作老式家具不用现代砂纸,只用滑石配炭块手工收光,针对通雕镂空死角,如何避免逆纹起刺?
这一问,直接问到了师承最深处。
年轻人哑口无言,额头渗出薄汗。
刮磨三道刀工是师傅不外传的独门手法,市面上所有广作学徒大多只会粗磨细磨,根本不知三道刀工的精准角度;而镂空死角逆纹处理,更是老一辈应对高密度酸枝的独门诀窍,他这年纪还没学到。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快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请他进来。
后院的工坊比前头敞亮得多。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蹲在一张太师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在一处雕花的缝隙里慢慢地剔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片刻。
你是四九城来的?四九城做木工的我认识几个,没见过你。区师傅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老派手艺人特有的沉稳。
林墨在老人对面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正在修的那张太师椅。椅背上的透雕图案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柔和,刀法老辣精准,一看就是多少年的功夫。
区师傅,我初学没多久,从各种门派的同行那里拼凑着学的,算不上哪一派。林墨说着,伸手从旁边的料堆里捡起一块边角料,又拿出一把随身带的凿子。
他没有再说话,手里的凿子在木料上走了一圈,不多不少,三刀下去,一朵拇指大的梅花已经初具轮廓。
区师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不急,只是看着林墨手里那把凿子的走法,看着那朵梅花的花瓣如何在刀刃底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林墨把凿子收起来,把那朵半成品的梅花放在区师傅面前的木料上。梅花的花瓣是半开的,花蕊处留了一点点料没剔完,有意留着,像是等花开到一半被人叫住了似的。
区师傅把那朵梅花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梅花放回去,重新看着林墨。他的目光比刚才锐利了许多,但锐利底下有一种同行之间才会有的东西,像隔着一片湖面看清了湖底的石子。
这把凿子,不是广作的路数。
我自己磨的。林墨说,把几种不同流派磨刀的手法揉在一起试了试,发现这样磨出来的刃口最好使。
区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块料,放在工作台上。那是一块紫檀木的老料,颜色深得发紫,纹理细密如牛毛。他把料往林墨面前推了推。
你试试。
林墨没有推辞,换了一把更小的凿子,又在工作台上选了一把合适的刨刀,开始在那块紫檀木上落刀。
区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想。
你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是京作的底子吧?
学了一点。林墨手里的活没停。
后面收尾时用的那个挑刀法,我怎么看着像晋作的路数?
也学了一点。
区师傅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上松动了一下。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跟刚才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那边做硬木家具,上蜡之前打不打底?
林墨放下工具,夏天用蜂蜡,冬天用核桃油。打完底放三天,再上第二遍。两遍蜡之间要用棕刷扫一遍浮灰。
区师傅点了点头,又问:透雕的薄片,你们怎么防止变形?
料先煮一遍,煮完阴干,放够月份再动刀。
煮料的水里加东西不加?
加。加一点白矾,水要开了才下料,时间不能长,两三分钟就够了。
区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的小雕刀,从大到小十几把,刀刃薄如蝉翼,每一把的握柄都磨得油亮光滑。
区师傅把那套雕刀推到林墨面前:你刚才使的那个三刀成瓣的手法,能不能再走一遍?我老眼昏花,刚才没看仔细。
林墨知道这是老匠人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他的手法。他没有推辞,重新拿起凿子,放慢了速度,一五一十地把那个手法拆解开来。
区师傅在他旁边侧着身子,眯着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看,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
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已经从透雕手法聊到了打磨工序,从打磨工序聊到了配料选材,从选材聊到了不同硬木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伸缩规律。区师傅的孙子——就是那个年轻人——端来两碗叉烧饭放在工作台上,两人各端一碗,一边吃一边继续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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