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下旬，搜救工作基本结束。
废墟里能救出来的人都救出来了，没能救出来的，家属也接受了现实。搜救队的工作重心从“救人”全面转向了“安置”。
安置的工作量，不比搜救小。
几十万无家可归的灾民需要住的地方。帐篷不够，简易房也不够，而且随着天气转凉，帐篷的保温性能差，劣势越来越明显。预制板房虽然搭得快，但是也赶不上工厂生产线出来的速度。所以家具厂运来的板房构件开始堆积了。
家具厂也传来消息，家里的一二分厂要转回外贸订单了。
林墨被调到了安置组，负责安置区的规划和建设。
他走进安置组的第一天，就被组长老周拉着去看了一片刚平整好的空地。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说话嗓门大，走路快，像一阵风。他以前是城建系统的，搞过城市规划，对安置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林厂长，你看看这片地。”老周站在空地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是机械厂旁边的空地，地势高，排水好，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大型安置点，至少容纳三千人。”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质。土是粉质黏土，密实度不错，承载力够。他又站起来，环顾四周，看了看远处的废墟、近处的道路、头顶的电线。
“三千人，需要多少间板房？”他问。
老周脱口说道：“按每间住五个人算，至少六百间。加上公共服务设施——食堂、医疗点、厕所、浴室、垃圾收集点、管理处——总共要将近八百间。”
“八百间。”林墨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三分厂现在的产能，一天最多生产一百间构件的量。八百间，要八天。”
老周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光等厂里生产，要发动当地的力量。木材、工具、人手，就地解决。板房的设计要简化，能标准化尽量标准化，能让当地木工做的尽量让当地木工做。”
林墨想了想，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板房结构图。
“现在的板房，是榫卯结构的，对木工的手艺要求高。要简化，就不能用榫卯，改用螺栓连接。构件在厂里裁好、钻好孔，到了现场，当地木工也能组装，不需要专门的培训。”
他在图上标出了几个关键尺寸和连接方式：“墙板、顶板、门窗框，全部标准化。螺栓连接，一把扳手就能搞定。这样，三分厂的产能瓶颈就解决了——三分厂只需要生产关键的受力构件，其他的板材、方木，当地就能解决。”
老周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张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林厂长，你这个思路对。你回去把这个方案细化一下，写成书面材料，我报到上面去。”
方案写出来之后，很快得到了批准。
从那天开始，安置点的建设速度明显加快了。
三分厂的生产线继续满负荷运转，但生产的不再是完整的板房构件，而是关键的受力件——角柱、连接件、预埋件。这些构件对精度要求高，当地做不了，必须由专业工厂生产。其他的板材、方木、门窗，由当地组织木工和木材加工厂生产，按照三分厂提供的规格和标准统一加工。
林墨带着木工组的人，在各个安置点之间来回跑。每到一个安置点，先培训当地的木工，教他们怎么按照图纸组装板房，怎么用螺栓连接构件，怎么检查安装质量。
培训不复杂，半天就能学会。当地的木工大多是多年的老手，手艺不差，只是不熟悉这种快装板房的结构和连接方式。林墨把要点拆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再让他们上手试几间，基本就能独立操作了。
组建安装队的时候，林墨把当地木工分成小组，选一个技术最好的当组长。组长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把关，组员负责具体操作。木工组的人分散到各个小组里，做技术支持和质量巡检。
从“家具厂的人安装”到“家具厂的人指导安装”，效率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八月底的时候，林墨去了机械厂旁边那个大型安置点。半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整齐的板房区。板房排列成行，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宽窄一致，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每一排板房的路口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街道名称和编号。“红旗街”“建设街”“光明街”“前进街”——名字是老周起的，说是要有“革命气势”。
林墨站在“红旗街”的路口，看着那些已经入住的灾民。有人在板房门口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飘散。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有小孩在通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个老大爷蹲在自家板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看见林墨走过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同志，你是哪儿的？”
“北方家具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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