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时分,四人已离了枫林集。
晨雾未散,官道湿滑,马蹄踏在覆霜的石板上,声音清脆。
出城往南,地势渐缓,枫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和田垄间稀疏的村落。
路上车马行人明显增多。
推着独轮车的农人,赶着驴驮的小贩,结伴而行的脚夫,偶尔还有插着镖旗的商队。
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车轮的吱呀声,显出与北境荒原截然不同的生机。
陆源控马走在最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农田大多荒着,残留着干枯的秸秆。
村落里的房舍也显得陈旧,偶有炊烟升起,但人气不旺。
路过一处村口时,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农朝他们望来,眼神浑浊,带着长久辛劳后的麻木。
乱世之兆,往往从最底层开始显现。
“过了前面‘落鹰坡’,就进入‘平野道’了。”章紫岚策马上前,与陆源并辔,“平野道是雪岚中部平原的北缘,官道宽阔平坦,沿途驿站村镇密集。”
“顺利的话,三日便可抵达‘三河镇’,从那里换船走水路南下,能省去大半陆路时间。”
陆源点头。水路确实更快,但顾虑也多——船行河中,若遇变故,腾挪不易。
“到三河镇再议。”他说道。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
官道沿着一条已冻了一半的河流向南延伸。
河水不急,冰面泛着青灰色,边缘处能看到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流。对岸是连绵的矮丘,枯草萋萋。
行至午前,前方官道拐过一处山嘴,地势陡然开阔。
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平野展现在眼前。
平野上阡陌纵横,虽已是冬日,仍能看出田垄整齐。远处,几座村落的轮廓在稀薄阳光下清晰可辨。
而平野中央,官道旁,立着一座颇为醒目的石碑。
石碑高约丈许,由整块青灰色岩石雕成,表面布满风霜痕迹。碑顶雕刻着展翅的雄鹰,碑身正面刻着两个古朴大字:
“止戈”。
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雪岚太祖武德三年,北逐蛮胡于此立碑,誓守国疆,永息兵燹。”
落鹰坡,止戈碑。雪岚开国时北定边疆的标志。
四人勒马碑前,驻足片刻。
碑石静默,鹰雕昂首。
当年立碑时的豪情与誓言,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只剩下这冰冷的石头,依旧矗立在此,见证着边境的变迁。
陆源伸手,抚过碑身上深深的刻痕。
触手冰凉,石质粗粝。但在那冰凉之下,他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沉淀在石碑深处的意念——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类似于“镇守”、“安宁”的愿力。
很淡,几乎消散,但确实存在。
民间常说古物有灵,或许便是如此。无数人途经此地,仰望此碑,心中对和平的祈愿,经年累月,便在这石碑上留下了模糊的印记。
他收回手,翻身上马。
“走。”
四人绕过止戈碑,踏上平野道。
平野道果然名不虚传。
路面以碎石混合黏土夯实,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每隔百步便植有行道树,虽是落叶,但枝干整齐,显是常年维护。
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南来北往。
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轻车简从的官员仪仗,也有拖家带口的平民。气氛比北境松快不少,但仍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紧张——人们交谈时声音不高,目光时常警惕地扫视四周。
陆源四人混在车流中,并不起眼。
行出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驿站。驿站规模颇大,高墙大院,门前旗杆上飘扬着驿旗和雪岚的玄鸟旗。门口有驿卒维持秩序,查验路引,安排歇脚。
四人下马,在驿站旁的茶摊稍坐,饮些热水,也让马匹歇歇脚。
茶摊上人不少,多是歇脚的行商和旅人。交谈声嗡嗡。
“……听说南边‘抚远军’前日拔营北上了,说是例行换防,可我瞧着不像……”
“……皇都前阵子不是乱过一阵么?长公主殿下稳住了局面,但宫里那位一直没醒,总不是个事儿……”
“……你们听说没?东海那边也不安生,有渔船在近海撞见了‘黑船’,船帆破烂,上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就那么漂着……”
“……西边高原的部落最近也闹得凶,好几个寨子为了争水源动了刀子,死了不少人……”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雪岚国内外并不太平的图景。
陆源安静听着,面色如常。
内忧外患,从来不是单独存在。门扉污染是外患,但国内的政治动荡、边患、民生困顿,同样是需要面对的“内忧”。苏星月以一己之力支撑朝局,压力可想而知。
他放下茶碗,看向南方。
皇都,越来越近了。
歇息片刻,四人重新上路。
平野道一路向南,地势平坦,马速可以加快。午后,他们已越过第一处较大的集镇“安平驿”,未做停留,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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