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依然是从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书案前，没有行礼，只是看了赵峥一眼，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你这样子，前线的情况很不容乐观。顾长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峥睁开眼睛，看着顾长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李成安三十万兵马，一日之间连破三城。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力，地方城池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李成安手里的那些兵器，火炮、火雷、那种能远距离射杀的铁管子，根本不是这个地方该有的兵器，短时间内无法仿制。
顾长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调兵吧。把西月边境的军队调一部分回来，至少能拖住他们的脚步。
赵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疲惫：对付李成安这样的军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用极境和半步问道的高手压制他们的将领，击溃他们的指挥中枢；要么拥有同样的兵器，和他们正面抗衡。拿人命去填一场不对等的战争，朕还没昏庸到那个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声音更低了：雪银山一战，中域的极境高手几乎断绝。当年那些能以一敌万的老怪物们，死的死，伤的伤，废的废。剩下的那些，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归附了隐龙山。除了那几家，中域还能拿什么高手去抵挡他？
顾长歌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至于那些兵器，赵峥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工部的人看过了，说那上面的工艺和锻造方法，他们见都没见过。要想仿制出来，没有两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根本做不到。两三年——两三年之后，南诏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了。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腾，像一条盘旋的、不肯散去的魂。
那就没有退路了。顾长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赵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也不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长歌脸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他是冲着朕来的。只要把朕交出去，南诏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顾长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他看着赵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决定了？
赵峥抬起头，看着顾长歌，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如今的南诏，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一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让老大去招惹大乾，更不该去招惹李成安。既然当初选择了上桌，现在人家打回来了，就得认命。上了桌的人，就要愿赌服输。
顾长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这样一来，南诏就算活下来，也基本上名存实亡了。西边还有一个郭小桐，他的大军还在南诏西境虎视眈眈。就算李成安退了，郭小桐也不会轻易收手。
赵峥转过身，看着顾长歌，摇了摇头。
不会。
他的声音笃定得有些出人意料：郭小桐是聪明人，比朕聪明得多。他很清楚，西月只是想要一部分土地。朕就算把整个南诏都给他，他也吞不下。
他走回书案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这个时候，他也不敢让西月一家独大。否则用不了多久，西月就是下一个天启。何况——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歌，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李成安手里有那么多跨越时代的兵器。不管郭小桐是否愿意，他都必须给李成安留下足够的空间。这是大势，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顾长歌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李成安呢？他问，他会答应吗？
赵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李成安背靠隐龙山，确实有底蕴。但那是他的底蕴，不是林家的，这几年他让林家在南境收拢人心，摆明是想让林家立朝。但凭林家的那点底子，林天恒吃得下这么大的土地吗？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新朝初立，最忌讳的就是尾大不掉。你看现在的南境，为什么乱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根基来消化那些土地。要吃得多，先要先站得稳。李成安比你我都清楚这个道理。他不会真的要灭南诏——他要的，只是朕的一条命，和一个让他能安心布局的南诏。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长歌看着赵峥那张写满了疲倦和通透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你决定把自己交出去了？
赵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顾长歌，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朕现在这三个儿子，谁适合继位？
顾长歌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你自己的后事，自己安排。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几分认真：我觉得老四还不错。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来串门聊天的老朋友，聊完了就回家吃饭一样随意。
赵峥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老四......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是你比那两个混账领先一步啊。他们不敢接触的人，只有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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