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爹，孩儿我都想好了，等李成安这王八蛋回来了，咱们就回家。不再管他这破烂事儿了。”
王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王砚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洞察力，像一把温柔而精准的刀，一点一点地剖开王砚川那些藏在外表之下的话。
王砚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王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就算那小子真的回来了，你真的愿意跟为父回去吗？若是如此，为父现在就能让他回来！”
王砚川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王震会这么直接地问他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愿意”，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遥远而模糊的歌。
王震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自己回答。
过了很久，王砚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孩儿的家在大乾，自然是要跟父亲回家的。”
王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王砚川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意思——失望、心疼、理解，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
“孟老头当年说的不错，当鱼儿看过大海，见识了世间的辽阔，哪里还肯回到小溪？”王震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你一撒谎就这样，眼神躲闪，不敢看人。从小就是这样，以为为父不知道？”
王砚川低下了头。
王震继续说道：“若是这个时候让你回去，怕是这辈子你都要带着遗憾了，我是你父亲，你什么德行，还能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罢了，为父也不想你带着遗憾过一辈子。”
王砚川沉默了。
他知道王震说的是对的。
在大乾的时候，他虽然聪明，但却十分的懒散，什么都不愿插手。因为没有对手，因为没有值得他全力以赴的事情，所以他宁愿窝在书房里看书，也不愿意出去争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虚名。
但中域不一样。
这里的天更大，地更广，聪明人如过江之鲫，世家豪族各怀心思，朝堂江湖暗流涌动。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博弈，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拼尽全力。
在这样的地方，王砚川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那是一种棋手终于找到对手的兴奋，是一种智者在庸碌了半生之后终于找到舞台的兴奋。
王震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温柔。
“你自幼聪慧过人，觉得大乾太小，不值得你费尽心思去做那无用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多年的心事，“跟李成安那小子来了中域，他偏偏还毫无保留的给了你这个展示才华的舞台，所以你就不想再回去了，对吗？”
王砚川抬起头，看着王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爹……我……”
“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什么，为父还能不知道？”王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那不耐烦底下，全是心疼，“为父若是不了解你，还能当你爹？为父知道，你现在来了中域，你也从李成安那里知道很多事情，从你内心深处来说，你是更愿意留在这里的，对吗？至少现在，你是不想回去的！”
王砚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昂首挺胸，可以在任何对手面前谈笑风生，但在父亲面前，他只是一个儿子，一个让父亲操心了半辈子的儿子。
王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是我王震的儿子，有着王家的血脉，自然是天下最优秀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留在这里，那就留在这里。若是你觉得什么时候无趣了，再回来就是，为父在家里等着你。”
王砚川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抖：“爹，那你……”
王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上一代的恩怨结束了，不会牵连到你的身上。”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文卷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为父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要有爹在，不管你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爹帮你顶着。”
王砚川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向王震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孩儿确实想陪李成安下完最后一局。”
王震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被坚毅取代。他伸手将王砚川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陪他下完最后一局，那就下。”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有什么错，爹帮你补。谁要是敢动你，爹先动他。”
王砚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父亲，是孩儿让你为难了。”
王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涩，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拍了拍王砚川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爹帮儿子，天经地义。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骄傲的笑意，“再说了，我王家，没你想的那么弱。王家，很强。你爹，也很强。”
他看着王砚川，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好了，这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赶紧把脸擦擦，让人看见了还觉得为父大老远的来欺负你了。”
王砚川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上去狼狈极了。
王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宠溺，还有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骄傲。
由于王震的到来，让这座宅院里里外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然，除了王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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