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握着抹布,背对着刘师傅。
手停了两秒。他继续擦灶台。
刘师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
刘师傅的声音很平。搅粥的勺子在锅里匀速转着。
傻柱把灶台擦到最边上,把抹布放下来。他没有转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洗手。
刘师傅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尝出来了。不,不用尝。闻就够了。昨晚两碗汤并排端出去的时候,刘师傅离那碗清汤白菜不到三尺远。金华火腿吊出来的高汤什么味道,他一辈子做菜的人还能分辨不了?
傻柱在心里快速盘算。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不承认没用。你在同行面前撒这种谎等于自取其辱。人家耳朵鼻子舌头就是吃这碗饭的。
承认了又怎么样?
怎么样也不怎么样。火腿是他自己弄来的,汤是他自己吊的。先生喝光了。先生说好好做饭。他有什么好瞒的?
傻柱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过身来。
对。金华火腿。老母鸡架子。虾籽。
一口气说了三样。
刘师傅搅粥的勺子又顿了一下。这回不是一下了。是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勺子立在锅里不动。
傻柱靠在水缸边上,两只手抄在围裙口袋里,看着刘师傅的背影。
老头的后脑勺正对着他。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子,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但筋骨分明。
停了大约三秒。刘师傅把勺子又转了起来。
虾籽也放了?
放了多少?
半个指甲盖。
刘师傅没说话了。勺子在锅里匀速地转着。
过了一阵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档。
你的虾籽哪来的?
傻柱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考虑过。说是偷了刘师傅的罐子里的?不是。那罐子他碰都没碰。说是外面买的?那就等于承认他在外面有自己搞食材的门路。
他选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自己弄的。
自己弄的。刘师傅重复了一遍。声调没有起伏。
厨房里又安静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柴烧到了尽头,火苗只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刘师傅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搁在灶台上。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
刘师傅看着傻柱。老头的眼神不像以前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种东西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傻柱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重新打量。
你知道全套虾籽高汤的吊法?
傻柱没犹豫,知道。
咸蛋清封口呢?
知道。
走焦呢?
傻柱没有说。他顿了半秒。
在练。精度不够。
这个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等于把他目前的底牌全翻给刘师傅看了。
虾籽高汤——会了。
咸蛋清封口——会了。
走焦——在练。
三层叠味的配方,他已经掌握了两层半。差的是走焦和温油封壳的火候精度。
刘师傅不说话了。他转回身去继续搅粥。
傻柱站在水缸边上。他盯着刘师傅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老头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傻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师傅布了一个多月的局。从计划到声音陷阱,从故意念配方到用普通蛋清偷换咸蛋清。所有的套路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傻柱在三个月的考核里走弯路。
现在他所有的坑都被傻柱一个一个识破了。不光识破了,还自己摸索出了正确的做法。而且用自己吊的汤拿到了先生的好好做饭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重量,刘师傅比傻柱更懂。
在先生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好好做饭这种话先生轻易不会说。因为先生对吃食从来不表态。一个就算是最高评价了。
好好做饭不是评价。是交代。
先生在交代傻柱留下来。
刘师傅想到这一层了没有?傻柱觉得想到了。
所以老头的肩膀塌了那么一点。
傻柱靠着水缸没动。他在等刘师傅的下一步反应。
粥熬好了。刘师傅关了火,把锅端下来。他从碗架上拿了一个白瓷碗盛粥。动作跟平时一样稳当。手没抖。没有什么情绪外露的迹象。
盛好了粥放进食盒里。又从坛子里捞了两块酱菜码在碟子上搁进去。
刘师傅端起食盒往外走。经过傻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爹教你的?
傻柱想了想,一半是。一半是自己琢磨的。
刘师傅点了下头。
何大清的手艺比我想的要深。
说完他就走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傻柱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何大清的手艺比我想的要深。
这句话是在夸他爹?还是在说他傻柱?
都有。
刘师傅这个人嘴硬。他不会当面夸一个晚辈。他夸你的方式是夸你师父。说你师父好就是在说你小子没给你师父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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