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世界的午夜，是微观世界的极夜。
李维已经关灯睡觉了。巨大的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箱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巨兽的鼾息。
韩磊和安宁，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地毯的纤维丛林中。
为了隐蔽，他们身上披着特制的“吉利服”——那是用灰尘团和棉絮纤维编织而成的伪装网。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李维突然醒来开灯，也只会把他们当成两团不起眼的垃圾。
“信号源越来越强了。”安宁指着前方那片堆积如山的阴影，“就在那里，那个旧机箱的内部。”
那是一个被拆开了侧板的黑色塔式机箱，里面布满了灰尘和纠缠不清的电缆。在微观视角下，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废弃的赛博朋克都市。巨大的显卡风扇像是停转的摩天轮，主板上的电容如同耸立的储油罐，而那些复杂的电路走线，则是纵横交错的高架桥。
“小心脚下。”韩磊低声提醒。
这里的灰尘，不对劲。
不同于地毯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灰尘，这里的灰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而且……它们在动。
“滋滋……滋滋……”
无数微小的颗粒在地面上缓缓蠕动，像是流沙，又像是有生命的菌毯。
“警告！检测到微型静电生命体。”安宁的数据视界里，那些灰尘被标记为密密麻麻的红点，“俗称‘电子尘螨’。它们靠吞噬微弱的电流和磁场生存，能够分解一切金属物质。”
“难怪这里的零件都锈蚀得这么厉害。”韩磊眉头紧锁。
此时，前方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横亘着一条宽达半米的“流沙河”。那完全是由数以亿计的电子尘螨组成的死亡陷阱。
“飞过去。”
韩磊没有犹豫，一把揽住安宁纤细的腰肢。
“抓紧了。”
还没等安宁反应过来，一股失重感瞬间袭来。韩磊操控着引力场，将两人的体重抵消，整个人如同羽毛般飘了起来。
这就是引力场的高阶用法——反重力飞行。虽然极其耗费能量，且只能维持短距离，但在这种地形下简直就是神技。
两人悬浮在半空，脚下就是那片翻滚的银色死海。无数电子尘螨似乎感应到了上方的生物电场，疯狂地向上跳跃，试图抓住他们的脚底板，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韩磊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宁，安宁也正抬头看着他。
在这一刻，在这片致命的微观废墟之上，两人竟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浪漫感。
安宁那颗虽然是机械构造、但模拟了人类情感的心脏，突然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那是散热风扇在加速转动。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红外成像仪显示她的面部温度上升了0.5度。
“处理器……过热警告。”安宁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
“忍一下，马上到。”韩磊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终于，他们越过了流沙河，平稳落地。
前方，就是信号的终点——那个废弃机箱的最深处，原本应该是安装CPU的位置。
然而，那里没有CPU。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晶莹剔透的蓝色晶体。
它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幽光。每一次旋转，周围的空间似乎都随之发生轻微的扭曲。
“这是……量子核心？！”安宁震惊得差点死机，“这种级别的科技……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废旧电脑里？！”
“救……我……”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那颗晶体内部直接传出来的。
随着声音的响起，晶体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投影。
那是韩磊魂牵梦萦了三年的脸庞。
“老婆！”韩磊再也控制不住，就要冲上去。
“别碰它！”安宁猛地拉住他，“那是残响！不是实体！那是这颗核心模拟出来的AI人格！”
韩磊硬生生止住脚步，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那颗晶体突然停止了旋转。
一行金色的文字，用一种极其复杂的高维语言，凭空投射在两人面前。安宁的翻译模块疯狂运转，几秒后，给出了译文：
【潘多拉之盒已被打开。释放的不是灾厄，是‘变量’。】
【第一个‘变量’已被激活。当他苏醒时，真正的游戏才算开始。】
“什么意思？谁是变量？谁要苏醒？”韩磊死死盯着那行字。
突然，那颗晶体内部的AI残响，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不再是求救，而是纯粹的恐惧：
“他醒了！！！快跑！！！”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枪声般刺耳。
紧接着，无尽的光明，带着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整个房间的灯，全亮了。
原本昏暗的机箱内部，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韩磊和安宁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阴影，从他们的背后缓缓升起，遮蔽了所有的光源。
韩磊浑身僵硬地转过身，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巨大、冰冷、毫无感情。
李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身上穿着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睡衣，但他的表情，却陌生得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别处。
他正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机箱里这两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小虫子”。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人类看到虫子的表情。
那是上帝看着缸中之脑的表情。
“找到你们了。”
巨人的声音，轰隆隆地碾压下来，带着一丝戏谑，还有一丝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这一刻，韩磊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当他苏醒时，真正的游戏才算开始。
原来，一直以为是在跟环境斗争，跟虫子斗争。
殊不知，那双眼睛，一直都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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