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手微微一顿，搁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折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望着那黄绫封面，沉默了片刻。
保成到广东还不到半个月，折子就送回来了。
那孩子，一定是昼夜不停地查案、访民、写折子。
身子刚好些，就这么拼命。他轻轻叹了口气，翻开折子。
折子写得很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先写洋人火器案的来龙去脉，再写那些火器的优劣对比，然后写百姓闹事的缘由和处理结果，最后写他的建议——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
康熙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生怕漏掉什么。
看到火器的射程、精度、装弹速度那些数据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到百姓闹事的原因和处理结果时，他的眉头松开了。
看到选派学徒、官府补偿那些建议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看到最后，他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可他看见万岁爷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良久，康熙睁开眼，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所奏甚妥。着即照办。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诸事，着太子全权处置。”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让南书房、兵部、工部、户部，会商广东火器案处置事宜。三日之内，拿出章程来。”
“嗻。”
康熙又沉默了片刻。“还有，告诉保成——朕知道了。让他注意身子，别累着。”
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了。
康熙坐在御案前，望着那份折子，目光悠远而深沉。
他的保成，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孩子了，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是能为这片土地谋划将来的人。他为他骄傲。
*
折子送出去的第九天，胤礽正在工厂里看林顺操作一台小型车床。
那车床是哈里森从洋行里搬来的旧机器，虽不如新造的精密，用来教学却正合适。
林顺已经能独立操作了，虽然动作还不太熟练，偶尔会出点小差错，可他从不气馁，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胤礽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在林顺终于成功车出一个合格的零件时，轻轻点了点头。
林顺抬起头，看见太子殿下正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鼓励。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就在这时，何玉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殿下！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胤礽接过折子，翻开——是康熙的朱批。“所奏甚妥。着即照办。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诸事，着太子全权处置。”
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看见了那几行字。
【宿主，麻子哥同意了！】
“嗯。”
【还让你全权处置！】
胤礽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上。
胤禔站在门口，也听见了消息。他大步走进来，望着弟弟，咧嘴笑了。“保成，皇阿玛准了。”
“嗯。”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胤礽想了想。“设厂。选一个合适的地方，盖厂房，买机器，招工匠。
先把仿制搞起来，一边仿制，一边改良，一边培养自己的人。”
胤禔点点头。“地方选好了吗？”
胤礽摇头。“还没有。这几日我让陈大人帮忙看了几处，都不太合适。
要么太偏，交通不便；要么离城太近，怕扰民；要么地太小，将来不够用。”
胤禔想了想，忽然道：“城北有一块地，你知道吗？”
胤礽一怔。“城北？”
“对。”胤禔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摊在桌上，指着广州城北的一处，“这里。离工厂不远，交通也方便。
地也够大，将来要扩建也不愁。最重要的是，这里原本是官地，不用跟百姓争地。”
胤礽望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又抬头看看大哥，有些惊讶。“大哥，你怎么知道这块地？”
胤禔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你忙着查案、写折子、看学徒，大哥闲着没事，就出去转了转。
把广州城周围的地都看了一遍，就这块最合适。”
胤礽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哥说是“闲着没事”，其实是替他跑腿。
他不想说的那些事，大哥替他做了；
他没想到的那些事，大哥替他想到了。
“大哥，”他轻声道，“谢谢你。”
胤禔摆摆手。“谢什么。走，大哥带你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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