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就是这场盛大的乌龙。
旁人只是随口闲谈、看热闹,可他赌上的是全部人生。若是最后名落孙山,这些今日的吹捧,明日就会变成最刺耳的嘲讽。
全村全镇的期待、家人默默的期盼、旁人异样的目光、落差巨大的流言蜚语,足以将他彻底淹没,让他从此抬不起头。
焦虑日夜缠绕着他,缠得他喘不过气。
连续好几夜,金有根夜夜无眠,好不容易浅睡入梦,皆是噩梦缠身。梦里,自己的考卷错题百出、大片空白,分数惨淡;梦里,乡亲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冷眼嘲笑;梦里,父母眼底的期盼尽数落空,只剩浓浓的失望与落寞。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这般煎熬的日子持续数日,金有根彻底扛不住了。他不能再坐以待毙、胡思乱想,必须去探句准话,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也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打定主意,直奔公社,去找分管文教的姚副书记。
初春的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金有根一路快步疾走,棉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可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忐忑。
站在公社办公室门口,他迟迟不敢推门,反复攥紧、松开衣角,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平日里口齿利落、处事沉稳的他,此刻竟紧张得喉头干涩、舌头打结。
犹豫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办公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吞吞吐吐憋出一句藏在心底无数天的话:“姚书记,我……我这次高考,能考上吗?”
他和姚副书记素来相熟。往日里,公社有杂活、重活、急活,金有根随叫随到、任劳任怨,跑前跑后从不推诿,踏实肯干、聪慧靠谱,公社上下的领导都格外待见他,姚副书记更是对他多有照拂,向来坦诚相待、从不敷衍。
姚副书记抬眼看向满脸紧绷、眼底满是焦虑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金有根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含糊:“连你都考不上,这一届还有谁能考上?放宽心,踏踏实实等着好消息就行!”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颗分量十足的定心丸,狠狠砸进金有根慌乱的心底。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骤然松动大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此时已是1978年二月,寒冬退场,大地悄然回春。
向阳的墙根下,积雪早已消融,露出湿润发黑的泥土,隐隐有嫩芽破土的迹象。可料峭春风依旧刺骨,时不时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万物尚未彻底苏醒,田野光秃秃一片,生产队还未开启春耕,家家户户都处在冬闲的清闲状态。
姚副书记看着金有根终日无所事事、满心焦虑、坐立难安的模样,生怕他长期郁结于心、熬出心病,便想着给他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打发掉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恰逢县中学出了一桩急事:学校一位英语老师意外流产,短期内无法返校授课,毕业班的英语课无人接手,课程眼看就要断层。
校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金有根。
整个分水镇,论学识、论靠谱、论授课功底,无人能出其右。金有根早前就帮学校代过课,讲课清晰通透、稳重负责,学生爱听、学校放心,是最合适的代课人选。
校长立刻找到姚副书记商量,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找来金有根,诚恳邀约他临时顶岗代课。
可金有根却瞬间犯了难,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顾虑。
他最怕的就是被学校的课业彻底拴住手脚。如今录取通知随时可能下发,万一正式录取消息传来,自己被代课事务缠身、脱身不得,耽误了报到入学,那便是天大的憾事。
校长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郑重承诺,语气笃定十足:“有根你尽管放心!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只要你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一到,学校立刻放人,绝不耽误你半步,绝对不影响你去上大学!”
有了校长这句实打实的保证,金有根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不再犹豫,二次踏入县中学的校门,成了一名临时英语代课老师。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代课的差事,根本无法消解他的焦虑。
中学的课本知识,对于历经高考淬炼、吃透所有重难点的他而言,太过浅显易懂。基础的英语单词、简单的课文讲解、常规的知识点梳理,他早已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讲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他本想借着代课的忙碌,填满空闲时间,转移对高考结果的执念与焦虑,用琐碎的课业压力,冲淡心底的忐忑。
可这番算计,终究落了空。
讲课太过轻松,毫无压力,课上得行云流水,剩余的大把空闲时间,依旧会让他不由自主地陷入胡思乱想。心底的焦虑未曾消减半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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