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根从来没跟李岗提过,自己当年是杭外出来的。
更没说过,那个头发剃得锃亮、一脸严肃坐镇英语考场的主考官,就是他高中最后两年的班主任吴敬山老师。
当年在校读书时,他是吴敬山亲手提拔的英语课代表。
虽说算不上年级顶流的得意门生,但师生俩交情极深,**晚自习后躲教学楼后墙根,共用一个火柴点烟,用英语闲聊校内琐事,是旁人看不懂的私交**。
熟人好办事这句话,浮沉半生、看透人情世故的金有根,比谁都清楚通透。
吴老师就算不刻意放水袒护他,总也不至于故意挖坑刁难。
可这些挤破脑袋的考生求都求不来的专属优势,金有根这四天里,逼着自己刻意摒弃,半点不去念想。
他指尖掐进掌心肉里,攥紧拳头暗自发狠立誓。
这次恢复后的首届高考,他要纯凭自己熬出来的真本事,考出人样。
分毫都不沾昔日师生情面的红利。
可他再怎么刻意回避、自我割裂,也绕不开一个戳破本质的残酷事实。
吴敬山太了解他了。
从他遇事容易急躁的心性脾性,到短板固定、优势极强的英语底子,简直门儿清,分毫不差。
考场之上,面对其余陌生考生,考官要斟酌口音、辨别功底、权衡答题水准。
可面对金有根,吴敬山根本不用耗费心神摸底揣测。
省去考官心底那种摸不清底细、不敢随意打分的顾虑,这本身就是旁人没有的隐形底气。
更何况离校插队乡下整整四年,他从未断过师生往来。
每次获批回杭州探亲三日,不管刮风下雨,他必绕路到老校区教工宿舍登门拜访。
俩人定下专属规矩,见面闭口不谈柴米油盐的中文琐事,开口全程纯英文交流。
吴敬山会拿着音标卡片,贴着他喉头,感受震动偏差,逐词纠正连读重音、口语语调,严苛程度远超在校时期。
金有根扎根泥土四年依旧扎实过硬的口语功底,放眼本场县域考生,无人能及。
想到这一桩桩旧事,金有根胸腔里萦绕多日的莫名忐忑,瞬间消散一空。
他脊背筋骨悄然挺直,原本紧绷塌陷的肩线彻底舒展。
胸腔起伏平缓均匀,积压多日的焦虑尽数散去,应试自信心直接拉满顶点。
这场决定命运的英语考试,稳了。
考场实况一如他预判那般顺遂。
笔尖摩擦牛皮试卷的沙沙声连贯不停,节奏平稳从无停顿。
老式广播电流杂音刺耳,可标准英式听力清晰入耳,每一个连读虚词、答题关键词都精准抓进耳中。
阅读理解题干直白,考点全是他常年深耕的题型,一目两行便能锁定答案。
就连本届考生全员叫苦最难的思辨类英语作文,他提笔衔接流畅,句式高级,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句号落笔,指尖放下钢笔的刹那,金有根心底已然笃定。
本次英语成绩绝不会差,甚至能碾压县域绝大多数考生,拿到拔尖高分。
可当夜集体大通铺宿舍的氛围,和他的舒心笃定截然相反,压抑到令人窒息。
同住的七名下乡考生,要么临场心态崩盘发挥失常,要么文化课底子薄弱,整场考试答得一塌糊涂。
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背靠土墙,面色灰败,垂着眼帘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熬到后半夜,这群人彻底破罐子破摔,索性摆烂放纵。
搪瓷缸磕碰土炕的脆响、怒骂考题太难的嘶吼、哭腔抱怨命运不公的声响交织叠加,嘈杂刺耳直钻颅腔。
金有根早提前做好了安眠防备。
他从上衣内兜掏出提前揉至绵软吸水的脱脂棉花,大小刚好塞满耳道,隔绝大半外界杂音,是他备考夜夜摸索出的安神法子。
任凭宿舍内吵得天翻地覆,他闭眼调息,安安稳稳睡够整宿,此法屡试不爽。
隔日凌晨,天边刚破开一抹鱼肚白,晨雾裹着凉意漫进宿舍木窗。
金有根准时睁眼,通体轻松舒展,精气神饱满到极致,状态好到抬脚就能原地起跳。
转头再看昨夜闹事哀嚎的几名同住考生,模样凄惨不堪。
全员熬得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眼下挂着厚重青黑眼袋,长期熬夜加上心绪郁结,脸色蜡黄干瘪。
哪怕只是轻轻抬身打一个哈欠,身子都跟着虚浮晃动,精神气力差到极点。
今日全员统一项目:高考政审体检。
体检定点场地,设在县域公立人民医院主楼。
天色大亮后,全县集结的数百名考生排成绵长长队,心口揣着同款惶恐,结伴往医院方向步行赶路。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刻着一条铁律。
高考笔试分数再高、排名再靠前,只要体检一票否决,一切全部归零。
刚踏入医院铁门门槛,金有根迎面撞见晨起晨练的吴敬山。
老人身着洗得发白起球、领口磨破边角的蓝色纯棉运动服,右手拎着装毛巾搪瓷杯的粗布布袋,鞋底沾着路边青草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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