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信上的字,何淑燕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信纸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这算什么呀?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婚论嫁,和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调动名额,为了离家里近一些,就要把自己像商品一样卖掉吗?
她想起了家乡的松花江,江水滔滔,永不停歇,就像她心里的不甘,无穷无尽。
松花江的水有多少,她的心里就有多不甘。她困惑、纠结,思绪万千,像坠入了无边的死亡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我还有其他出路吗?除了“以嫁代调”,我还有别的办法回城,还有别的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吗?
苦恼了好多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何淑燕终于醒悟过来,眼神变得坚定:“我哪怕独身一辈子,哪怕一辈子待在北大荒,也不能就这样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我不能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所谓的调动名额!”
她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子底下,就像压下了这段让她窒息的过往,默默祈祷,这样荒唐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以为,自己的坚持,能换来一丝转机,可命运,却再一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不久之后,家里又寄来了一封信,这一次,是父亲亲手写的,字迹潦草,还带着淡淡的泪痕:“淑燕,你妈为了你的婚事,每天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心情越来越憔悴,前些天,心脏病突然发作,已经病危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吧!”
何淑燕拿着信纸,手指冰凉,浑身发抖。她算了算,收到信件的日子,距离父亲写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母亲病危,她却连一句问候都没能及时送上,那种愧疚和焦急,让她急得直流眼泪,连站都站不稳。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请假,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匆匆踏上了回乡的路。
火车一路颠簸,何淑燕坐在窗边,迷茫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母亲的健康,为了能离家里近一些,为了彻底离开这荒芜的戈壁滩,她别无选择,也没有任何可选择的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就像一叶浮萍,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唯有屈服和低头。
想想自己的身世,想想这十年的漂泊,想想父母的期盼和母亲的病危,何淑燕在火车上哭了一路,泪水浸湿了衣襟,所有的不甘和倔强,都在现实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回到家,看望了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母亲,看着母亲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的眼神,何淑燕再也狠不下心拒绝。
她告别了父母,转身就来到了先前相亲的那个小城,在表舅的一手操作下,很快就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小青年,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本冰冷的结婚证,定格了她的一生。
说实话,这个小青年,还算善解人意,知道何淑燕心里不情愿,刚开始的时候,对她格外温和,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
只是他年轻时太过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名声坏透了,所以本地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这才退而求其次,同意了这桩“以嫁代调”的婚事。
何淑燕刚来小城的几日,小伙子每天都会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带着她逛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看街边的小摊,逛热闹的集市,语气里满是讨好。
两人最喜欢坐在一排排火车轨道旁的土丘上,看着一列列火车,呼啸着从远方驶来,冒着滚滚黑烟,慢慢悠悠地从眼前跑过,又带着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刻,两人都沉默着,心里各有各的心事,却难得有一丝平静。
随着相处的深入,何淑燕才慢慢了解到,这座小城,是因煤而兴的煤城,遍地都是煤矿工人,男人多、女人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比北大荒还要悬殊。
何淑燕忍不住苦笑,只觉得这就是宿命。
她刚从一个男女失调、被人挑拣的地方逃出来,又坠入了另一个同样的地方,兜兜转转,终究逃不掉。
在这里,一些家境较差、身体有缺陷,或者名声不好的成年男子,都是成家的困难对象。
当地为了帮助这些人解决婚姻难题,特意出台了特殊政策:只要外地女人愿意与本地男性结婚,就能将户口迁入小城,还能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大多是在煤矿的家属院,做些缝补、后勤之类的轻松活。
也正因为这个政策,一时间,不管是天南海北,还是像她一样远在大西北、北大荒,难以回城的女知青,都纷纷涌进这座小城,靠着“以嫁代调”的方式,换取一个户口、一份工作,摆脱边疆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身边那些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知青,心里满是悲凉。
“我就是这万千可怜人当中的一个,被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裹挟着,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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