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用完了。
顾魏早上醒来时,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炉子已经凉透,最后一点煤渣都烧尽了。
他裹紧大衣起床,用冻僵的手拧开水龙头——没水。管道冻住了。
从水缸里舀出最后半瓢水,草草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脸很快就冻得发麻。
出门时,街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清洁工还没来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棉鞋很快就湿透了。
康复中心里同样寒冷。暖气片冰凉,走廊里呼出的气都看得见。
“煤不够了。”后勤科的老陈搓着手解释,“这个月的配额用完了,下个月的还没批下来。”
“患者怎么办?”
“正在想办法...正在想办法...”
早会开得简短。孙指导员传达新指示:要“节约每一块煤,每一度电”。
“治疗室的取暖时间缩短,上午三小时,下午两小时。”
一位老医生忍不住说:“这么冷,患者受不了的。”
“克服一下。”孙指导员说,“全国都在过紧日子。”
散会后,顾魏去看病房。患者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被,但还是在发抖。一位老人咳嗽得厉害,痰盂里的痰结了薄冰。
“顾医生...冷...”老人嘴唇发紫。
顾魏把自己的热水袋灌满,塞进老人被窝。“坚持一下,正在想办法。”
回到办公室,他给卫生局打电话,申请额外取暖用煤。
“现在煤紧张,要优先保证生产单位。”接电话的同志说,“你们克服克服。”
“患者很多是老人,扛不住冻。”
“知道了,我反映反映。”
挂了电话,顾魏知道这通电话不会有结果。他找来小林:“把轻症患者集中到两个病房,重症的单独安排,这样能省点煤。”
“可是...”
“先保重点。”
调整很麻烦,但只能这样。患者们默默配合着,没人抱怨。但眼神里的不安,顾魏看得清楚。
中午食堂只供应稀饭和咸菜。大家捧着碗,靠食物的热气暖手。
“粮食也紧张了。”炊事员小声说,“下个月可能更少。”
下午门诊时,顾魏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写病历的字歪歪扭扭。患者说话时牙齿打颤,他听得很费力。
一位女工来看病,手上有严重的冻疮。
“车间里没暖气...”她声音发抖,“手套也不够。”
顾魏开了药,但知道这治不了根本。他写了张证明,建议厂里安排室内工作。
“谢谢您...”女工把证明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傍晚,雪又下起来。顾魏离开时,看见后勤科的老陈在院子里铲雪。
“老陈,还不下班?”
“铲铲雪,明天患者好走路。”老陈停下,擦了把汗,“顾医生,煤的事...我再去煤店求求情。”
“辛苦你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宿舍楼的楼道里堆着蜂窝煤——是楼里几户人家凑钱买的议价煤。顾魏从旁边走过,煤灰沾在了裤脚上。
屋里比早上更冷。他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方桌面。炉子空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那点珍贵的煤——要留到最冷的时候。
晚饭是早上剩的馒头,已经冻硬了。他用热水泡了泡,勉强吃下去。水也不多了,暖瓶里只剩下半瓶。
他坐在桌前,想看点资料,但手冻得拿不住笔。墨水冻住了,钢笔写不出字。呵气暖手,热气瞬间就散了。
窗外风声凄厉,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李小红,现在应该在去兰州的火车上。西北比这里更冷。
想起调走的医生,不知道在三线过得怎么样。
想起那些患者,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病房里。
灯油耗尽了,火苗跳动几下,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一片惨白。
顾魏在黑暗中坐着,听着风雪呼啸。寒冷从脚底往上蔓延,腿渐渐麻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微弱的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
夜深了,那几盏灯也相继熄灭。整条街陷入黑暗,只有风声。
顾魏和衣躺下,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被子又薄又硬,像纸一样。他蜷缩起来,尽量保存体温。
这一夜很长。他半睡半醒,几次被冻醒。天快亮时,听见外面有扫雪的声音。
他爬起来,透过结霜的窗户往外看。是老陈,正一个人在院子里铲雪。雪还在下,刚铲过的地方又白了。
顾魏穿好衣服下楼。老陈看见他,有些惊讶:“顾医生,这么早?”
“睡不着。我来帮你。”
两人一起铲雪。铁锹很沉,每铲一下都要用力。雪很厚,下面的已经结冰。
天渐渐亮了,雪停了。院子里清出一条小路,从大门口通向各栋楼。
“患者能走路了。”老陈喘着气说。
顾魏点点头,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淡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但没什么温度。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寒冷,还将继续。
喜欢顾魏,破晓时相见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顾魏,破晓时相见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