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康复中心院子里的梅花还倔强地开着，似乎在对抗着料峭春寒。
顾魏刚结束上午的门诊，正准备去食堂，就看到小林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医生，卫生局刚送来的紧急通知。
顾魏接过文件，眉头渐渐皱起。这是一份关于整顿科研工作中资产阶级思想的通知，要求各单位对在研项目进行自查。
这是什么意思？小林不安地问。
顾魏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最近报纸上的一些文章，都在强调政治挂帅又红又专。
先按通知要求准备材料。顾魏平静地说，把所有的研究记录都整理出来。
下午，顾魏照常去看望患者。但心里始终萦绕着那份通知带来的不安。
顾医生，您今天好像有心事。李小红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事。顾魏勉强笑了笑，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很好。李小红说，厂里还让我当了小组长呢。
这个消息让顾魏感到些许安慰。至少，他的工作确实帮助了一些人。
晚上，顾魏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研究项目的所有记录都很规范，但他知道，问题可能不在这里。
果然，第二天一早，卫生局的调查组就来了。带队的是个陌生的年轻干部，姓赵，态度很严肃。
顾魏同志，请汇报你们研究项目的情况。赵干部开门见山。
顾魏详细汇报了研究进展和成果。但当提到使用了国外文献时，赵干部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要参考资产阶级国家的医学理论？他质问。
医学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顾魏解释，我们是在批判地吸收。
批判？赵干部冷笑，我看是盲目崇拜吧！
调查持续了一整天。赵干部对研究的每个细节都提出质疑，特别是对使用的心理评估量表。
这些量表都是从西方来的，不适合我国的国情。
顾魏耐心解释：我们已经在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改。
但赵干部显然听不进去。临走时，他扔下一句话：你们这个项目，要重新审查。
调查组离开后，团队成员都围了上来。
顾医生，这可怎么办？小林焦急地问。
继续工作。顾魏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几天后，顾魏接到通知，研究项目的经费被暂停拨付。
说是要等审查结果出来。财务科的同志无奈地说。
更糟糕的是，一些参与单位开始动摇。南京医院来信，表示要参与研究。
这是要黄啊。一位老医生叹气。
顾魏没有气馁。他给各参与单位写信，强调研究的临床价值和对患者的帮助。
同时，他开始整理患者康复的成功案例。李小红主动站出来：如果需要，我愿意去说明情况。
但顾魏婉拒了：不能把患者卷进来。
这天晚上，顾魏收到魏若来的加密电报。内容很简短：形势复杂，谨言慎行，保存实力。
顾魏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立即召集团队，调整了工作重点。
临床治疗照常进行，研究数据继续收集，但对外宣传暂时停止。
团队成员都表示理解。大家默默地继续工作，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四月，情况进一步恶化。一篇题为《批判医学研究中的洋奴思想》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虽然没有点名，但明显指向顾魏的研究。
这是在指桑骂槐啊。小林气愤地说。
不要理会。顾魏平静地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但外界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些患者家属开始质疑治疗方法，甚至要求退费。
顾魏一一耐心解释，但收效甚微。
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赵干部再次来到康复中心，但这次态度和缓了许多。
顾魏同志，经过调查，我们认为你的研究确实有一定价值。他说，但是，必须进行改造。
怎么改造？
要突出政治性，强调毛泽东思想对治疗的指导作用。
顾魏沉默了。他明白，这不是医学问题。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赵干部离开后，顾魏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梅花终于开始凋谢，花瓣在春风中飘落。
他明白，硬顶是不行的。但完全放弃原则，他也做不到。
第二天，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在保持治疗方案科学性的前提下，在总结报告中增加政治学习的内容。
我们要实事求是。他对团队说，治疗效果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不能改变。
这个方案暂时缓解了压力。研究项目得以继续，但要在新的框架下进行。
五月，顾魏接到通知，要去北京参加一个思想政治学习班。他知道，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临行前，他仔细安排了工作。我不在的时候，治疗工作不能停。
火车上，顾魏望着窗外的田野。春耕正忙，农民们在田里劳作。这景象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为患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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