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成了地下病房里新的固定装置。顾魏并没有播放复杂的乐章,只是反复使用几张唱片——德彪西的《月光》、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偶尔会换成一些旋律简单的中国古典筝曲。音乐像一层无形的、温和的纱布,包裹着房间里的寂静,也包裹着魏若来依旧沉睡的意识。
时间又滑过去一周。
魏若来的身体继续着它沉默而顽强的修复工作。骨折处的肿痛明显消褪,腹部的伤口拆除了部分缝线,愈合的疤痕像一条淡粉色的蜈蚣,匍匐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静脉营养开始减少,护士尝试着用细小的软管,将精心熬制的米汤和菜汁,一点点喂入他的口中。
吞咽反射依然微弱,但不再是完全的拒绝。偶尔,他的喉结会上下滚动一下,配合着护士的动作,完成一次艰难的吞咽。
这微小的进步,让负责特护的护士都感到一丝振奋。
顾魏看在眼里,神色却依旧谨慎。他深知,生理功能的恢复只是第一步,意识的回归才是真正的难关。他依旧每日两次进行神经检查,动作轻柔而精准。他发现,魏若来对声音的反应似乎敏锐了些。当留声机的音乐响起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会略微松弛;而当走廊外偶尔传来突兀的、比如金属托盘掉落的尖锐声响时,他的整个身体会几不可察地一震,虽然迅速平复,但那瞬间的应激反应,清晰可见。
他的感官,正在一点点重新连接这个世界。
这天清晨,顾魏像往常一样,在九点整推开病房的门。他手里端着一个黄铜盆,里面盛着温度适宜的温水,臂弯搭着一条柔软的白色毛巾。这已是他代替护士,亲自为魏若来进行晨间护理的第十天。
他将盆放在床头柜上,浸湿毛巾,拧干。然后,他坐到床边,开始为魏若来擦拭脸颊。从光洁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医生特有的细致,又似乎隐含着一丝超越医患关系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走夜间分泌的细微油脂。当毛巾擦到魏若来的脖颈时,顾魏的手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指下的皮肤,似乎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栗粒。不是寒冷所致,更像是一种……对触碰的敏感反应。
顾魏的目光立刻投向魏若来的脸。那双眼睛依旧紧闭,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顾魏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放缓了动作,用更轻的力道,继续擦拭着魏若来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
当他的指尖无意中掠过魏若来右手手掌——那片他一直紧握着的碎布所在的位置时,他清晰地看到,魏若来的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或者,是在确认那片碎布的存在。
顾魏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着擦拭,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但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这座坚冰筑就的堡垒,终于从内部,开始融化了。
完成清洁,顾魏为他整理好病号服的衣领。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水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与魏若来的脸平行。
他看见,在那浓密而卷翘的睫毛根部,似乎凝结着一滴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珠。
是眼泪吗?还是生理性的分泌物?
顾魏无法确定。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问。他端起水盆,像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平静地离开了病房。
有些门,只能从内部开启。他能做的,只是守在门外,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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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风波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顾魏被请到了院长办公室。院长是一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英国绅士,罗伯特·詹姆斯。他素来欣赏顾魏的才华,也给予他相当大的自主权,但此刻,他的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顾,关於你负责的那位‘无名氏’病人,”詹姆斯院长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开门见山,他转动着桌上的钢笔,“我这边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警务处和日本人的领事馆,都派人来询问过。”
顾魏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神情冷静:“院长,病人的情况依然危重,需要绝对隔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前功尽弃。这一点,我在病历和报告中已经反复说明。”
“我明白,我完全相信你的专业判断,顾。”詹姆斯院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但是,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租界并不是法外之地。他们提出,希望派一名‘医学顾问’过来,共同参与诊断。”
顾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所谓的“医学顾问”,不过是安插耳目的幌子。
“我拒绝。”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是我的病人,我的责任。我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外来人员的‘协助’。如果他们对我的专业能力有所质疑,可以提请上海医学会进行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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