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米拉医院病房，同日傍晚
轮椅滚过坑道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玛利亚推着麦威尔回到病房，小心翼翼地将轮椅停在床边。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高处的通风口斜射进来，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带，很快又被深沉的暮色吞没。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伤病和压抑的阴郁。
麦威尔没有立刻要求回到床上。他靠在轮椅里，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右臂固定在胸前，只有左手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不规则。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墙壁，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看到了什么遥远或令人忧虑的景象。
刚才短暂地出现在“工人社区”一楼，与特维拉旗帜小队的那次简短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照面，似乎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但也像是搅动了他脑海深处某些沉寂的池水。
“玛利亚。”他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我在。”玛利亚立刻走到他身边，俯下身。
“……最近……采购物资的清单……拿给我看看。”麦威尔缓缓说道，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玛利亚愣了一下。自从他重伤以来，除了偶尔过问军工生产和防御要务，他很少主动索要具体的、琐碎的行政和后勤文件，尤其是采购清单这类细节。他的精力更多被用于对抗自身的创伤和进行碎片化的战略思考。
“你……确定要看吗？那些东西很枯燥，而且……”玛利亚有些犹豫，她担心这些具体的困境会进一步刺激他。
“拿来。”麦威尔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更清晰地传递出来。他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看向玛利亚，疲惫中带着一种固执的清醒。
玛利亚无法拒绝。她走到病房角落一个简陋的文件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份夹着几张表格的文件夹。这是后勤部门定期汇总送来的、供核心层审阅的物资采购简报摘要，经过了筛选，但依然能反映基本状况。
她拿着文件夹回到麦威尔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他。
麦威尔用左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地翻开。他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纸张，目光落在那些用打字机敲出或手写的条目和数字上。
清单是按类别和时间排序的。
第一页是“军工原材料及关键配件”。条目清晰得刺眼：
“精密无缝钢管（Φ89×6，特种合金钢）：上月采购价19万科恩币/吨，本月报价24万科恩币/吨。供应商：文森市场总部店（迪克文森直营）。备注：必须品，用于迫击炮管和高压容器试制。”
“车载电台（AN/PRC-77兼容型）备用加密模块芯片组：上月采购价6万科恩币/套，本月报价8.6万科恩币/套。供应商：文森市场总部店。备注：关键通讯保障部件，库存仅余15套。”
“特种合金钢锭（铬钼钒系）：上月采购价11万科恩币/吨，本月报价17万科恩币/吨。供应商：文森市场总部店。备注：用于坦克履带板和装甲修补。”
几乎每一项关键物资的后面，都跟着那个相同的供应商名称——文森市场总部店。
翻到第二页，“生活及通用物资”部分，情况稍好，但也触目惊心：
“抗生素（广谱，注射用）：上月采购价4000科恩币/盒（100支），本月市场平均价6300科恩币/盒，个体店报价135科恩币/盒（但需搭配采购其他滞销品）。供应商：多家个体店询价。”
“柴油（0号）：上月内部结算价约8万科恩币/吨（折算），本月文森市场指导价 11万科恩币/吨，黑市（个体渠道）约7万科恩币/吨，但油品质量不稳定。”
“耐磨帆布/防水布（用于装备维护和营房修补）：上月采购价……本月个体店报价涨幅约12-18%，但部分可用自产皮革或弹药置换。”
再往后翻，是一些用红色铅笔标注的特殊条目，是关于尝试与某些信誉不明的个体店接触的风险评估，以及建立“备用隐蔽采购渠道”的初步计划草稿，旁边有鲁本王安全局的潦草批注：“背景待查”、“风险高”、“需多层掩护”。
麦威尔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很慢。他的眉头逐渐锁紧，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那些数字不仅仅是数字，它们代表着弹药、药品、燃料、维持这个地下王国运转的血液。每一个百分点的上涨，都意味着本已捉襟见肘的库存要更快耗尽，意味着士兵可能分到更少的子弹，伤员可能得不到足够的药品，工厂可能因缺乏原材料而停产。
而供应商那一栏反复出现的“文森市场总部店”，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清晰地展示着他们对迪克文森这个庞然大物的依赖程度。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文件夹从他无力的左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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