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春。
颖川城外,试验田。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已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地头挤到地尾,少说上千口。
有穿短褐的农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抱着娃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汉。
县衙的差役拼命拦着,嗓子都喊哑了:“退后!都退后!踩了秧子你们赔?”
没人听。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块地。
地里的秧子已经枯黄,藤蔓萎了一地。看着蔫头巴脑,没什么稀奇。但地里埋的东西,这半个月传遍了整个天下——那可是亩产三千斤的神物。
三千斤?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听到这数时,以为耳朵聋了。
麦子丰年才三百斤。三千斤,那是十倍。
十倍啊。可能吗?但不可能,那番薯干哪来的?
日头渐渐升高。
辰时三刻,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淮王来了!”
几辆马车停在田边。刘骏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诸葛亮、糜竺、陈宫,还有几个穿短褐的“老农”——那是农学院的先生。
五年前,探险队的船只陆续从海外归来,带回了红薯、土豆、玉米。农学院在淮安试种,改良品种,摸索种植之法。
尔后陆续在各州择地推广。
其中交州天热,一年两熟,最早丰收;淮安这边稍慢,但也种了五年。
五年了,这东西一直捂着。外界出现的大多是煮熟的番薯干。
不是不想推,是不能推。品种没改良完,习性还没摸透,种下去活不成;再者,更重要的是曹操与刘备那边盯得紧,流出去一截藤,就能养一支大军。
群臣都反对在统一前推广至天下,但刘骏明白,随着番薯玉米等物名气越来越大,外流只是迟早的事。
毕竟藤能挡住,人心挡不住,曹操等人也不是吃素的。
去年交州全境丰收,“神物高产”的消息被彻底证实,各州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跑,就因为听人说“那边有种薯,能吃饱”。
曹操派细作来偷,刘备也派人来问。刘骏索性不藏了——蒸汽机已成,钢厂日产万斤,粮仓堆得冒尖,他还怕什么?
推广,往死里推广!
于是就有了边境城市设立试验区的这一幕。
“挖。”
刘骏一声令下,十几个农人拿起锄头,下地。
第一锄下去,翻开土,什么都没看见。
人群里有人“嗐”了一声。
第二锄,第三锄。
突然,一个农人惊叫起来:“挖到了!”
他蹲下身,双手扒开土,拽出一串东西。紫红色的,纺锤形,大的有胳膊粗,小的像拳头。一串少说七八个,沉甸甸挂在藤上。
田埂上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我的天爷!”
“那是啥?那是啥!好多!”
“还有!还有!”
地里的农人越挖越疯。一锄下去,带出一串。又一锄,又是一串。藤蔓扯出来,下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块茎,像糖葫芦串似的。
有个农人挖得太猛,一锄劈开一个,露出白生生的肉,浆水冒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愣了一瞬,竟低头舔了一口。
“甜的!”他抬起头,嘴边上沾着白浆,眼眶却红了,“是甜的!”
农学院先生站在田埂上,没说话,只是点头。该激动的,早几年他们已经激动完了,如果不是亩产万斤,他们只觉得一切皆波澜不惊。
筐抬过来,一筐装满,抬走。又一筐装满,抬走。地头的红薯堆成小山,小山越堆越高,最后成了一座山。
太阳照在那堆紫红色的块茎上,泛着温润的光。
人群里,有个老汉突然跪下了。
他穿着破旧的短褐,膝盖磕在田埂的石子上,硌得生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盯着那堆红薯,浑身发抖。
“俺……俺见过这个。”
旁边的人扭头看他。
“前年,俺去淮安,见地里挖这个。当地人给俺吃了一块,生的,啃着也甜。俺问他这是啥,他说叫红薯,是从海那边弄回来的,淮王让种的,亩产千斤不止。”
他声音发颤:
“俺当时就想,啥时候俺们这也能种……啥时候俺也能让家里老婆孩子吃饱……”
“俺想种,做梦都想种啊,可是没机会……如今,好……好啊……”
他激动到说不下去了。
申时,地挖完了。
糜竺亲自带人过秤。一筐一筐抬上来,秤杆翘了又翘,账房先生嗓子都喊哑了:
“一号地,亩产三千一百斤!”
“二号地,亩产三千四百斤!”
“三号地——三千七百斤!”
念到最后,颖川的账房先生自己也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原来传说竟是真的!真有亩产三千斤的神物!
刘骏走到那堆红薯前,拿起一个,掂了掂。
他想起前世,这东西太普通了,超市里几毛钱一斤,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满街转。可在这个时代,这东西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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