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火红色的鳞片,细密而柔软,在透进包袱的微光中泛着暗哑的赤芒,像是被火烧过的铜。蛇身只有手指粗细,蜷成一个小小的圆盘,安安静静地趴在包袱底部的粗布上。蛇头埋在最外一圈蛇身之下,只露出头顶两处微微的凸起——不是伤疤,也不是鳞片翘角,而是两个对称的、小巧的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皮肤下顶出来。
文渊盯着那两个凸起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记得这条蛇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从西山方下白蛇到海外,从海外南经到海外西经再到海外北经,他翻过无数次包袱,每一次都没见过这条蛇。它就像凭空出现在那里一样。
更奇怪的是蛇盘旁还有一副完整的蛇蜕。半透明的,空心的,每一片鳞片的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文渊把蛇蜕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大小和那条火红小蛇完全吻合,蜕得很完整,从吻尖到尾尖,连头顶那两个凸起的形状都保留了下来,像一件被脱下来的旧衣服。
他放下蛇蜕,伸手去碰那条小蛇。指尖触到它的鳞片时,鳞片是凉的,但凉得不像是冷血动物在休眠的那种冰凉,而更像是一块被搁置了很久的暖玉——没有温度,却还保留着某种随时可以重新发热的质感。
小蛇一动不动,身子蜷得紧紧的,尾巴尖绕在蛇头旁边,整个姿态像是在抱着自己取暖。
文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试着回忆所有可能让它钻进来的时机。在巫咸国的登葆山上?那个老人身边盘着一青一赤两条蛇,但那条赤蛇比这条大多了,而且一直乖乖盘在老人膝头。在共工之台?那四条虎纹巨蛇每一条都有水桶粗,蛇头昂得比他脑袋还高。在北海之滨?禺强耳上的青蛇倒是小一些,但那是青色的,不是火红的。他想了半天,一个都对不上。
“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把蛇蜕也塞进包袱,然后两根手指捏着小蛇的尾巴尖——力道很轻,像捏着一根烧过的灯芯——把它从包袱里提了出来,顺手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
小蛇在空中翻了个身,火红色的细长身体在日光下闪了一道弧光,然后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噗”。
文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站起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主人——”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识海深处直接响起的,穿透了颅骨,穿透了血肉,直接烙在他的意识里。声音很轻,很细,很嫩,像一个小女孩在哭着喊人,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沙哑尾韵——像是喉咙里还卡着半片没蜕干净的旧皮。
“主人,不要丢下我。我是小白蛇。”
文渊僵住了。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记定身符。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草丛里那条被他随手丢掉的、火红色的,依然盘着的,一动不动的小蛇。
“你——”文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你什么时候——”
“一直。”那声音又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我一直都在你背包里。从西山,你丢下我,我没有回去,偷偷钻进你背包里。”
“你真的是小白蛇?”文渊又惊又喜,蹲下来看着那条通体火红的小蛇,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将小蛇捡起“你明明那时是绿色的。”
小蛇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半天才回了一句:
“……那,那我现在是什么颜色?”
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迟疑,像是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答案可能不太妙。
“红色,”文渊蹲在草丛边,低头看着那条蜷在他掌心的小蛇,“火红的那一种。从头顶到尾巴尖,全是红的,鳞片上还有一层暗光,像烧透了的炭。”
小蛇沉默了。文渊觉得那沉默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被这个答案轻轻推了一下,没站稳。
“哦。”好半天她才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她的转换来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就换了个话题,快得像是不想让文渊继续盯着这个颜色的问题不放:“主人,给我取个名字吧。这里太冷了,我要睡了。”
文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蛇的确在发抖——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但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细密鳞片在轻轻颤动。火红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暗了一层,像是被冷水浇过的炭。他不知道一条蛇的“冷”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北方的夜晚会越来越冷。
他把小蛇重新托进包袱,轻轻放在那副蛇蜕旁边——蛇蜕挨着她的身体,软软的,像一层半透明的旧被子。然后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翻过了好几个名字。小红?太土。火儿?太腻。赤鳞?赤炼?都不对。他想起了西山诸次山那条盘在老柘树上、鳞片漆黑如墨的巨蛇——那条蛇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顿送上门的午餐。但面前这一条不一样。她蜷在他包袱里蜕了一层皮,叫他主人。
“赤虺,”他低下头,隔着包袱布轻声说,“赤是火红,虺是小蛇。赤虺——这名字怎么样?”
包袱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再次在识海中响起,不再是颤抖的,而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好的,主人!我睡了——”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丝线从耳边抽走,越抽越细,抽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余响。
“赤虺!”文渊急忙拍了拍包袱,“我问你,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没有回答。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风声重新灌满耳朵,等到远处北海的潮水又拍了一轮礁石。包袱里安安静静的,那条火红色的小蛇盘在蛇蜕旁边,蛇头埋在身子里,一动不动。头顶那两处微微的凸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但鳞片上的暗光却似乎比刚才亮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悄悄地点了一盏灯。
文渊把包袱系好,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他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喃喃自语地哼了一声:“说睡就睡,叫都叫不醒——这到底谁是主人?”
《宿主的梦》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天悦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天悦小说网!
喜欢宿主的梦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宿主的梦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